24、愿望 礼物、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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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上巴士后，向井才从书包里掏出用礼盒装好的礼物，递给影山。刚刚大家都在送礼物的时候，她少见的觉得有点尴尬，就没有拿出来。
“是什么？”影山看她一眼，低头用十指解开丝带。礼盒内躺着一本厚厚的皮质相簿。四角用金属包边，外封的手感很细腻，封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张侧身照，端正居中地占据整页纸板。
拍的是在赛场中举着双臂托球的影山，仰起的侧脸蒙着很浅的细汗，反而显得白净清爽，像夏天玻璃汽水外的那层水珠。瞳仁倒映着场馆璀璨的灯光，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睫毛，被强光拉伸出浅浅的影子，遮在眼下。
影山不懂什么构图、光影、色彩，只是觉得很好看，比他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要好看很多倍，也比别人拍过的他好看，像只能在杂志里看到的那些明星运动员。
再往下翻，更多的是日常照，用不同型号的相机拍出的各种类型的照片。
抓拍的趴着写作业的模样、触碰梅花藻时的手、跑步的背影、闪光灯下对着镜头扮鬼脸的大头照、趴在课桌上熟睡时露出的眉眼、剪短发以后扮酷的半身照，咬着牛奶吸管冲着镜头龇牙……
中间填进去几张风景照、花草静物、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空球场、赛时集体照、社团合照，也多是影山在各种相机小小的荧光屏幕里见过的。整本相簿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文字和装饰贴纸，照片按内容和大小组合出了和谐的节奏。
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向井看着他一张张仔细翻完了整本相册，然后合上尾页，把相簿小心地装回礼盒内。
“喜欢吗？选的都是你之前说好看的，也放了几张我觉得不错的进去。”女孩的话语中带了几分期待，抬手过去摸了摸礼盒硬实的外壳，蓝白色表面浮着杏花枝的纹路。
车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水一样地从他身上流向她，影山侧头再次看向身边的人。
“你的呢？向井。”他问，“你的照片呢？”
巴士在一个站点停下，两排吊环扶手前后摇摆，气阀泄出长鸣。有新的乘客上了车，给总是空荡静谧的夜间巴士填进一点生气。
相簿里有影山、排球、小动物、风景，排球社全体的合照、甚至连影山高一时的社内合照都有。尽管这些相片都出自她手，却没有一张有向井本人入镜。
向井愣住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自己也没意识到这点。她沉默良久，直到影山几乎要放弃等待，才开口：
“因为很脏。”
“什么？”影山皱眉，把耳朵凑近她，那句回答说得太小声，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等到她说话，少年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困惑、忧虑、关切、不耐、急躁：“你说很脏？”
又是这样，她又是这样看着自己。
游学回来后开始，逐渐变得沉郁，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悲伤而空茫，好像下一秒就会变透明消失掉。也许是更早，IH他们输给伊达工那天的向井，就很不对劲。从意大利回国的那天晚上，这种不对劲更是达到顶峰。就连刚刚在生日会上也是。
影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察觉到她越来越多的情绪。看见不能装作没看见，却又无法弄明白，无法改变。他很讨厌这样。
他侧过身，左手抓着礼盒，右手臂搭在她的靠背上。顾及车里其他乘客，也压低声音凑近向井：“你知道我刚刚许了什么愿吗？”
这句她会回答，从善如流地问：“什么愿望？”
影山从来不会许排球拿第一这种愿望，所有比赛都要靠自己的能力打下来，如果依靠许愿就能得到，那他宁可不要。
他只会许“希望比赛可以打得更久”、“希望能遇到很多强大的对手”这种给困难加码的愿望，也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需要努力的事，付诸在许愿上，那样偷懒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就在刚刚，看见烛火前的她那副模样，长久累积在心里的那些困惑，忽然就被“愿望”赋予了一个出口。他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又解开了一道关于世俗的难题。
为什么人会许愿，因为有些事情是难以说明，也难以看清的，是复杂的、无法用单纯的努力去达成，但又迫切想要得到的。
眼尾弧度上挑的漂亮黑眼睛，像小动物那样专注而纯粹，隔得很近地盯住她：“我希望，向井可以对我诚实。”
“……什么？”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似一把冰刃直直贯穿她的躯体，搅动血肉，带走所有温度，向井一动不动，脸色迅速变得惨白。
她先是挤出一个笑，试图用老一套糊弄过去：“为什么这么说。”还没等到影山回答，又紧紧咬住嘴唇，无法承受地弯下腰，扭过脸去，把自己蜷成一团。
“喂，向井……”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有些无措地把手掌轻轻放到她背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车再次停下，又上来两位乘客，同向井坐在后排的影山急躁地轻啧一声，抬手抓抓短发，顾不上其他人躲闪探究的目光，一把把向井捞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算了，当我没说过，好吗？”
“对不起，影山，对不起。”隔着厚厚的冬服外套，感受到渡过来的温度，她把脸紧贴上去，持续地小声重复，抬手揪住了他的衣摆。
明明车里开着暖气，影山却摸到她的脸和脖颈都冷得吓人，平时她的手就很冰，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小声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得到对方点头又摇头的回答。
埋在影山怀里，她听见上方传来很无奈的叹息声，脸颊边的柔软针织布料被抽走，随后颈间缠上轻柔的温暖，带来浅淡的香，是影山解下了自己的围巾，系在她身上。
灰色的格纹围巾，遮蔽住她，无数个噩梦里，明明干净无痕却无法呼吸的颈部，男孩暴露出自己的颈项。
时隔一年，乌野高校再次挺进春高全国赛。寒假期间，1月份的第二周，乌野排球社集体动身前往东京。
影山不在，热恋中的向井佑实也在寒假又跑回仙台。在自家开的私人医院上班就是方便，向井为了躲他，终于回应莫雷蒂的催促，前往弗罗伦萨参加短期学习。
莫雷蒂先是一如既往地带她参观自己的新作品，在她自家和从教的学院里放着的作品时间跨度更大，数量更多，更新频率也不低。
听完她絮叨的讲解，这次因为向井把本家的作品全锁起来了，没法凭空变出作业的莫雷蒂硬是逼着她坐在学院其中一间无人的画室里现场画一幅。
画室的两扇窗窄长，阳光把室内光线调得很亮。室内很安静，能听到楼下学生走动讨论的声音，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按时响起，激起圣马可广场上的群鸽振翅。
向井再次开始画那副已经要画吐了的作业，但这一次，却能感觉到一些全新的心绪和灵感，于是在画布上涂来改去，嗅着颜料的松香味，一层叠加一层，在无限光明的室内，把色调调暗，再调暗，直到天色渐晚，莫雷蒂推门而入。
“圣天呐，你是在恶作剧吗。”莫雷蒂扶住额头，先是低低感叹一声，忧愁地低喃，“什么时候能停止你孩子气的改编。”
画面中，沿袭原作者的逸事，裸体的玛哈一样被穿上单薄的纱衣，变成《穿衣的玛哈》，只不过女人由微笑着侧靠变为苍白闭目倒出床头，画面明暗对比强烈，一只深棕色的、形貌丑陋的矮壮恶魔蹲坐在她腹上，铜铃大的怒目瞪视着画面之外的观者。床边的猩红幕布之后，一只黑色的马匹探出一只脑袋，浊白的双目望向恶魔的背影。
这是富赛利的《梦魇》。
“我觉得比以前画得好，至少投入了一点感情。”向井望着那只被女人洁白的肤色衬得越发令人作呕的恶魔。
正在仔细看画的莫雷蒂闻言，神色微动，花瓣似的红唇在白皙的皮肤上按出笑窝：“你说的也没错。看来留在日本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读书，也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这样说着，她抬手指点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细细讲给学生听。
晚间，在意大利的酒店里，向井把在笔电上回放富士台的录像点播，看完全程比赛后，再专门截出有影山的部分。
不得不说，讯道摄像机加上箱式镜头拍出的人像高清度不是小型的家庭摄像机可以比拟的。即使是在体育馆的高亮灯光下也能保留五官和身体轮廓的阴影和细节。
即使是在长焦端拉近影山的特写，景深也很自然，美貌程度是每一帧都是可以截出来作为桌面的完成度。
向井兴之所至，把拍在相机里的练习画作从记忆卡导出，发送给影山。
没有收到回复，直到第二天晚上，影山才拨过来电话：“你发给我的画，画的是什么意思？”
隔着漫长的信号流，影山的嗓音变得失真，但依旧带着毫不矫饰的清朗率真，她把听筒贴紧耳廓，故意装作信号不好，哄他重复了一遍，才开口回复：“叫做《梦魇》，算是对名画的二次创作，画的是做噩梦的女人。”
“为什么上面站了一只怪物？”
“有很多种说法，它是噩梦的化身，是女人心里的黑暗面，也可能代表着一种不好的入侵。”
“原来如此……”影山若有所思，同往常的速写小画不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画的大幅油画，虽然只被微缩在很小的电子屏幕上，“画得很好看，屏幕太小了，看不太清楚，不过在我看来和那些名画没什么区别。”
最近一段时间，影山总比从前说更多好听的话，几乎要让向井觉得，他在有样学样地哄自己。
虽然清楚自己的水平，但从影山口中听到这样的夸奖，让向井还是忍不住飘飘然，倒向床被：“那我寄回来给你看好不好？影山，我好想你，意大利很美，希望下次能和你一起——”
一长串话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只来得及在最后止住话头。嘴角的笑容一僵，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捂住口鼻，心脏怦怦直跳，神情蒙上一层恐慌。
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喔，那就等暑假，所有比赛结束了再一起去吧。”电话那头的影山却毫无所觉，很自然地回应。
“……嗯。”她捏紧手机外壳，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床头灯的珠帘下拂过，看光斑在微黄的灯罩外沿流响。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