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影山飞雄之后》何团团

14、呕吐 那又怎么样

　　“还以为影山会丢下我自己走掉。”距离寒假前最后一次同行回家，已时隔近一个月，终于再次并肩踏上这条夜路，向井话语间不自觉带上一些讨好。
　　“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影山问。
　　“朋友？”向井不明所以，过了几秒才想到，影山所指的是，她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在上高中前陪着我，给我治疗皮肤匮乏的朋友”。
　　“不是。”她皱起脸，立刻否认，这种假设也太恶心了，“当然不是。”
　　但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的打算，立刻补充道：“很快会是了吧，影山也知道的，我需要这个，前辈他……能接受我的怪病，愿意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

　　影山脚步一停，却意外绊住了还在继续朝前走的她。
　　眼看她的手在虚空抓了一下，朝前扑去，少年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倒下去的态势。

　　手臂被箍得很痛，她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很委屈似的低着头，那双眼睛却可怜巴巴地，空茫地抬起来望着他的方向。
　　影山叹了口气，松开她的上臂，从书包里掏出手电筒，递进她垂着的手中：
　　“下次自己带个手电。”
　　“我知道的。”女孩的手指蹭过他的手背，又乖顺缩回去，握住手电筒，“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影山。对不起，之前那样对你。”

　　“那个前辈……”影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掩在围巾后的脸看不清表情，只留那双乌亮纯粹的黑眼睛静静地盯着她看，“去找医生治一下你的病吧。”
　　“治不好的。”她自嘲一笑，“我哥哥就是精神科医生。”
　　真可笑，精神科医生自己就是个神经病。

　　“……”影山又无话可说了，眉头皱起来，有点替她烦恼的样子，“走吧。”
　　两人平缓的脚步声渐次响起，月亮依旧静谧，冬风吹过却并不令人感到寒冷，卷过来零星的香气。
　　少女握着手电，偷偷地深吸一口气。被冷落太久，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一点点的气息，一点点的注目，也能让她变得幸福、愉悦。

　　有影山在，这条夜路又从扭曲可怖变得恬静明朗，溪水在月色下跳动粼粼银光，森林在沉睡，巴士摇篮似的晃晃悠悠，连小狗的叫声也变得悦耳可爱起来。

　　向井没有忘记还死赖在家的向井佑实，装作自己已经很懂事了不会再缠着影山了的样子，在快到家前，主动同他告别，剩下的路独自跑回去。
　　手电的圆光在眼前摇摇晃晃，是天上坠落的月盘，永远在前方闪耀，引她追逐。

　　回到家时，屋内没点灯，向井佑实的房门半开，里面也是漆黑一片。生出隐约的猜测，她怀抱着期待的心情上前推开那扇门。
　　然后失望地看到向井佑实还在房间里。
　　闻到隐隐的酒臭味，她嫌恶地后退一步掩住鼻子，盯着像尸体一样摊在床上的男人，用手电远远照见满地的啤酒罐，还有被酒液打湿的地毯：“这个月的清洁费你出。”
　　“……”男人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咕哝出一句，“明天我就走了，回东京。”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向井喜不自胜，瞬间原谅了他弄脏地板的事故。她可不想再说错什么话让这人改了主意，静悄悄地合上门，回到楼上去。

　　次日，一楼客卧的房间里果然已经空了，留下乱糟糟的床和零碎的杂物，向井喊人把还留在房间的东西全部打包扔掉，又做了一次全屋大清洁，终于可以愉悦地把甜品带去学校，在课间递给影山。
　　影山起身的动作一顿，看向精致饭盒里那些熟悉的甜点：“我不要。”
　　“……”她的笑容不变，“为什么？这些都是你最喜欢吃的口味。”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我没有帮你，当然不能吃。”对方义正词严。
　　“昨天不是帮了么，送我回家，这是感谢，吃吧。”她还在劝说，边上却伸出一只手，直接从盒里抓走一块由坚果碎点缀的绿色小蛋糕。

　　向井回头，看见木村翼正鼓着嘴咀嚼，嘴里夸赞：“好吃，好吃——抹茶味的呐？”
　　明明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她还要强撑着笑，转而把这一盒呈给木村。
　　影山也终于可以重新站起来，朝教室外走去，奔向他心心念念的排球。

　　这大概是对她的惩罚吧。
　　长达半月之久，木村翼每天都说要全程护送，哪怕她在社团里待得再久，也能在一旁打游戏等着，让她想自己偷溜走都没办法。
　　在回家的路上，还要忍受他偶尔出格的动手动脚，流里流气的话语，在她身体各处凝视的眼神，还有那若有似无，好像已经是她男朋友的语气。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每天愿意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回家，木村翼自己会脑补更多。
　　但这一切依旧令人难以忍受。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距离，一模一样的岔路、小溪、巴士、房屋。森林依旧沉默地注视——
　　注视她的角色倒置。
　　她被迫站在影山的角度，观看自己丑恶的模样。

　　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故作不明白的语气，望向自己的期待的眼睛，无事生非的话题。

　　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向井呼吸紧绷，脚步发软，在身边人叽叽喳喳的废话中紧紧闭上眼睛，额角沁出细细的冷汗。
　　嘈杂的念头吐自腹内成千上万的恶虫，又像地狱里传出的审判，来自天使与恶魔的低语。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她依旧被允许活在世界上，被允许出现在影山面前！
　　甚至做到了，她觊觎已久的事！

　　“喂，你怎么了？麻代？——诶、！”眼睁睁看着女孩一脸苍白地弯腰捂着嘴冲回前方的家，木村翼连忙追了上去。
　　顾不上脱鞋，女孩粗暴地推开门一路冲向卫生间，鞋底在木质地板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双膝在瓷砖地面砸出钝痛，翻开马桶，胃里等不及地鼓动抽搐，如同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揉挤，双腿、手臂和十指全部颤抖不休。
　　一声声的呕吐痛苦得像哭叫，像呜咽悲鸣，从漆黑的卫生间内传出，在空洞的长廊回响，听着格外瘆人。
　　木村翼追到玄关的脚步猛地停住，刚刚熄灭的感应灯又自动亮起，照出他浑身一激灵，脸上嫌恶与恐惧交织。

　　她一直吐到胃里空空，又干呕了几下，才从那股铺天盖地的恶心感中稍微缓过气来，嘶哑地喘息。
　　有人打开了卫生间的灯。
　　浑身脱力地扶上洗手台，女孩拧开水龙头，把冰冷刺骨的水流扑上自己的脸。
　　粗略洗去一脸的狼狈，撑着洗手池，水液飞速打旋，怪叫着被吸进黑洞洞的下水口，水珠从自己脸上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池面，她嘶哑的嗓音捏造出平静的、温柔的语气朝身后的人道：
　　“木村前辈，先回去吧，今天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哦、哦哦。你，没事吧？”对方迟疑着问。
　　“没事的，晚饭吃多了而已。休息下就好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木村翼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干笑着告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逃走了。

　　那股作呕的生理反应依旧蕴在喉咙口，手指紧紧抠抓住圆润的瓷台边沿，等到身后那个不想看到的人终于远离，她才直起身来，前发被水打湿，贴在她的额头，冷汗和自来水混杂在一起爬满全脸，她看见自己惨白的脸色，濒死一样灰暗的眼神，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那些肮脏恶心的东西，依然在她肚子里。
　　不，不是在她肚子里。
　　肮脏的是她，恶心的是她，要被冲入下水道的，是她。

　　少女脱力地跪倒在地上，缓缓蜷起身体，把自己蜷紧，更紧，抵御全世界刮来的尖刺和刀风，抵御会毁掉自己的念头。
　　冰冷到泛出青紫的双手握在胸前，犹如祈祷的手势，她颤抖着呼吸，闭上眼睛，往更冷的地上倒去。
　　“影山……”细细的呼唤夹着更细的呜咽，从蜷缩的缝隙中溢出。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不知多久，才长吸口气，仿若再次活过来。
　　“忍住，要忍住……”她自言自语地反复念叨着，再睁开眼睛时，勉强恢复镇定的样子，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关好大门，洗漱，洗澡，上楼睡觉。

　　也许是身体和情绪都糟透了的缘故，她梦到了过去很不开心的回忆。
　　不是什么很恐怖的画面。
　　只是和式走廊的廊顶，在她眼前一格一格掠过，像一个永远不会有尽头的隧道。
　　兴奋的脚步声在头顶震动，她抬起头去，看到自己的麻花辫正被一只小孩的手拉着，那小孩的笑闹很刺耳，那畅快玩耍的模样，像拉着一个手拖车在地上拖行，他的脸朝着前方，所以她看不清。
　　事实上她也记不住他的脸了。
　　她垂下眼睛，把视线投向走廊尽头看着他们跑远的少年。
　　他有一头栗色的及耳短发，穿着剪裁得体、造价昂贵的定制衬衣裤，身影修长、高挑，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向井在疼痛中体会到一种眩晕和失重感。

　　她讨厌这种感觉，于是醒来的第一反应，又是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呕吐。
　　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几个小时的睡眠让她重拾理智，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个想法染上了病态的红晕，原本低气压的情绪，又即刻高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