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决裂 瘾君子。 ...
-
时隔近一年，影山再次梦到了，那场被遗忘许久的绑架。
惨白的灯光，刺到眼睛发疼，木制头套摇摇晃晃，支在女孩的身躯上。
不知道是不是记忆被混淆，那双冰冷的手，缓慢抚摸的手法、闷在头套下含糊不清的声音，都同另一个他认识的人，分外相似。
地下室的湿润霉气混杂着水泥僵硬的呛人味道，涌入他的鼻腔。
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叉着腿，棕色的大头皮鞋擦得发亮。她站在他面前，两手吃力握着一把园艺剪刀，刀尖支在水泥地上。她一动不动，头套却摇摇晃晃，发出咯咚咯咚的怪响，长条眼洞里只有一片漆黑，衬得洞外那圈彩漆越发鲜明，灯光在她身后也随之晃动。
梦中的空气粘滞，他动弹不得。
忽然，木制头套歪到一边，缓慢倾斜，最后像被砍断的头颅一样，砸向地面，溅起飞扬的尘土，再骨碌碌地滚远。
他的视线缓慢爬回，顺着她的皮鞋、裙摆、惨白的手，上移到脖颈之上。
那里并不是空无一物。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此刻，那张脸比梦里所有模糊不清的画面都要清晰，露出惯常的无辜表情，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影山惊醒的时候，心脏还在胸腔里止不住地剧烈跳动，呼吸急促，手指发抖。
窗外凌晨的天微微亮着，天花板投进极淡的天光。胸膛起伏不定，他烦躁地一把擦去额头的冷汗。
凌晨的家中静悄悄的，只传入零星的鸟雀啁啾。影山跪在灵龛前，换好茶水，插上新的线香，望着黑白照里温和笑着的祖父。
等他跑完步回家后，姐姐已经起床了，客厅的电视正播放着早间综艺节目。影山美羽一边看电视，一边拉伸身体，偶尔哈哈大笑。这个寒假，影山因为比赛不常在家，但只要放年假的姐姐还在，原本寂静的家就会顷刻变得热闹起来。
分别结束晨练后，两人围坐在暖桌边吃着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
电视还在放着嘈杂密集的交谈，影山突然出声问：“姐姐，绑架我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影山美羽差点被噎住，好不容易把面包咽下去，才直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当时由政府派去介入疏导的专业人士也表示，影山的精神力很强大，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影响，哪怕恢复缓慢，最后也会康复的。
果然，影山只在出事后那几日问过一次那女孩的名字，再之后，就和完全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从来不提一句，她一直以为弟弟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名字叫……铃木里帆。”哪怕过去再久，影山美羽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影山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点点头，继续之前暂停的进食。
“怎么了吗？”影山美羽却没有了继续吃的心情，小心打探，“难道是那人……又出现了？”
“没有。”影山简短地回应，端起牛奶再喝一口后，抬眼看她依旧担忧的神情，再次安慰道，“什么也没发生，突然好奇就问了。姐姐，别担心。”
影山美羽虽然也不再提，两天后年假结束，离家返工前，她又三番五次地嘱咐他，锁好门窗、注意安全。过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表示，干脆她把租的公寓退掉，继续住家里比较好，通勤时间久点也没什么。
影山赶紧帮她提着行李送上车，心中已经后悔多嘴问那一句。
给宿舍老板赔了一笔高昂的清洁费和榻榻米换新的费用，向井次日凌晨便叫来家里的司机，独自离开。她先是回了一趟本家，把留在画室的练习画作全部整理好，销毁一部分，剩下的锁进仓库，最后才回的仙台市。
晚上回到家时，灰色小楼的二层亮着灯，她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进门后，果不其然看见某个讨厌的男人正在厨房品尝冰箱里的甜点，高大的身躯挤在狭小的厨房内很是突兀。
栗发的帅气男人看见她回来，笑眯眯地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盘子：“你回来了，一起吃呀。”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向井佑实：“你怎么会来。”
对方似毫不在意妹妹的态度：“回来找朋友玩。”
“不要住这里，去别的地方住。”
“为什么？难道这里有什么秘密怕被我看到吗？”向井佑实转了转眼睛，状若思考，“嗯……刚刚翻了一下你的房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呀，摄像机种类倒还是那么多哦，变态。”
“……”她真希望男人手上那把银叉能一失手捅穿他的喉咙。
“不过麻代一向会把罪证藏得很深呢。”男人笑眯眯地继续道，“就是突然来宫城县读高中也很可疑呀，我记得你以前绑架过的那个小孩，叫什么，影……什么的，就是这边的人哦？”
说完，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反应，他有些失望地撇撇嘴，说回正题：“总之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住一楼那个卧室就好。”
向井无话可说，这栋房子是向井家买的，向井佑实当然有权利住。她迈上楼梯，房间的灯开着，到处被翻得乱糟糟。向井佑实从来懒得掩饰他的恶行。
她能做的，也只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什么被绑架的男孩，她早已经抛之脑后。
这样想想，影山这段时间同她决裂反而是好事。
所以在寒假过后重返校园，面对影山的冷脸无视，她也没有再按原计划那样继续缠上去，而是真的不再骚扰他，仿若从未相熟的普通同学。
日向自然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氛围不对，想起之前听山口提了一句，春高决赛当晚，好像听到向井和影山吵架了。
社团活动结束后，只有日向和影山两人结伴离校。听完日向的疑问，影山也只是平静地说，没发生什么，不一起回家了而已。
“你们吵架了吗？”
影山皱起眉头想了想：“算是吧。”
见他不愿多说，日向自然也就不再问了。
不一起回家又怎么样呢，其实向井明明拿个手电筒就能自己回去的。
和日向在大道路口分别后，影山独自步行在小道上，似乎现在才想到这点。
向井当然不会拿手电。不想同向井佑实在家碰上，她在社团待到比平时更晚才会回家，到深夜时候，体育馆都关灯了，她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画具，踩着黑暗独自离开。
她看得很清楚，也不会再做无用功。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影山也不会理她，即便和她说话，大概只会叫她带上个破手电筒。
这条路变得太冷太空旷，夜晚的森林透出可怖的死寂，是月光无法穿透的黑暗，沉默地盯住她。乌鸦踩在站牌上嘶哑哀叫，巴士依旧冷冷清清。
仙台市的深夜，干燥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肌肉僵硬，浑身发抖。路边的狗嫌她的动静太小，不再乱吼乱叫，周围睡觉的居民都应该要感谢那个初吻。
偶尔才会在家看到向井佑实，但每天冰箱里私厨留下的点心，不管多少，都会被他一扫而空。
这样，连把点心带去学校讨好影山的计划，也难以实施了。
她原以为是向井佑实的存在让她不敢再去纠缠影山，但每次在课间试图和影山搭话时，那双冷漠无视的眼睛都会让她退却。
明明更激烈的恨意都见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懦弱。
影山大概不是那种“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男友类型，他和人吵架决裂，就是完全不理人，连眼神都不会多看一眼。
太明显的冷落，其实也显得幼稚。
这样吐槽着，她也不再凑上去。
本来以前在班级里就两人就很少说话，只在放学后亲近点，现在影山不理她，她又变回形单影只的游魂。
同过去十几年一样，漫无目的地在世界游荡，偶尔使坏吓唬人，给讨厌的人下下绊子。
她只好开始反复观看那些录像。
向井佑实说没有在她房间找到罪证，是因为她把录像全都存在记忆卡里。又藏入特制的手机吊坠，随身携带。
这样不管手上有哪台机器，只需要重新把记忆卡插回去，就能随时随回放和影山在家中亲近的画面。
捧着平板电脑的少女双瞳倒映动态影像的荧光，头戴式耳机里偶尔漏出细碎的对话声。
回想着当时的感觉，回想他身上温凉的热度，手心和脸颊都能感触到的细腻肤质，拥抱时的被挤压感，和环绕他腰背、肆意抚摸玩弄每一处肌肉走向时，他在她手下偶尔变速的呼吸和不满的提醒。
更多时候，他是纵容的、沉默的，宽大手掌安静贴抚背部的熨烫，带来的电流从脊背向全身扩散。
想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难以形容，浅淡神秘到无法靠回忆重温。
手指焦虑抠着机器的金属边缘，偶尔神经质地敲打背板，她急躁地动来动去，反复拉扯进度条。
除此之外，那晚在宿舍单人间的初吻，也会从记忆里截出来，细细品味、加工，想象不再害怕弄醒影山，轻咬住他的下唇，含进唇齿尖吸吮，想象她深入、更深入地舔吻。
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想象不出来。
反正影山最后都会醒，都会推开她，都会和她决裂，怎么对待他都可以。
这些燥渴的妄想，让她像一个被迫关进治疗室的瘾君子。
一个真正的渴肤症患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