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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薄命 浮璋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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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璋殿外,结绿和一众雒琨宫的宫女内监瑟缩着跪在寒风里,膝下的莲花青砖冰冷刺骨,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长跪的下半身渐渐僵硬到失去知觉。即便如此,却始终没人敢轻微挪动半寸僵硬的身子。此刻,所有人都恍若惊弓之鸟,内心惶恐不安,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举动便平白无故的丢送了性命。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来的如此之快,以至于雒琨宫的宫人们都还来不及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雒琨宫就被突然软禁了起来。
重锁落下,囚住的是世间绝色的容颜。
在此之前,对于宫人们来说,能进入雒琨宫去伺候宁妃娘娘是天大的恩荣,尤其是当报出雒琨宫这三个字时,知道这是宁妃娘娘身边的人,旁的宫女内监看向他们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敬意和仰羡,献给他们的笑意都要比常人多给几分,可以说是后宫所有宫人中高一等级的存在。整个皇宫,除了陛下所在的浮璋殿,便属这雒琨宫最为瞩目,宁妃娘娘虽掌凤印统领后宫,却完全不似其他妃嫔般难以伺候,不仅厚待下人,连赏赐都是后宫独一份的存在。
可如今,上到内监管事下到今年新入宫的小宫女,但凡和雒琨宫沾些边的,都一一被禁军押送至浮璋殿外听候问审。
结绿眼角的余光扫过禁军身上藏鞘的佩剑,伴随着他们踱步时沉重的脚步声,佩剑撞在厚重的衣甲上,发出锐利的铮鸣,让她不由的在脑中绷紧了弦,这种紧张感持续加剧,结绿倍感焦灼不安。
这时,从殿内出来的常公公挥了下手,吩咐道:“下一个。”
“走!”
两个禁军粗蛮的将结绿从地上拉起,不由分说的推搡着她入殿。
结绿还来不及站稳脚跟,便被他们架着带进了殿内,她的双腿还未来得及回血缓冲,便又匍匐着跪倒在地。
“你便是跟在宁妃身边的大宫女?”
结绿头磕在寒凉的长砖上,耳朵却敏锐的辨清这并不是陛下的声音。
“是,奴婢结绿。”
“你是何时进的宫,跟在宁妃娘娘身边多久了?”
即便注意到声音有所不同,可结绿依旧连头也不敢抬,回道:“奴婢是端安三年入的宫,先时在掖庭待过一阵,端安四年被调入雒琨宫,如今随侍娘娘已六年有余。”
殿上响起了翻册声,“江州人,端安三年入宫,在掖庭任洒扫之职,这种职位按理说是接触不到宫中贵人的,你是如何被宁妃娘娘看上的?”
“承蒙娘娘厚爱,奴婢在掖庭时,宁妃娘娘的狸猫有时半夜会来掖庭的墙瓦上跃走,奴婢好几次被吵醒,那时还并不知道是娘娘的猫,只以为是哪里的野猫,瞧着可怜,讨食讨到宫里来了,便私自喂了几次。后来,那猫儿出现的次数越发多了,好几次白日间更是直接睡到墙根下的草丛里。我私下也曾打听过,可是都没有关于这猫儿的任何线索,后面便索性为它在掖庭搭了个窝,颈间系了条贯铜钱的红绳,以示有主,以防这猫儿乱跑在别处被人捉了去。大抵是因为这红绳的缘故,宁妃娘娘派人找到了奴婢,奴婢这才被调入雒琨宫。”
“呵,宁妃娘娘这猫倒是机灵。”
殿上之人轻笑一声,又道:
“你身为雒琨宫的大宫女,与宁妃娘娘最是贴近,可有发现近些时日来娘娘较往日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听清询问的瞬间,结绿的脸色一变,几乎下意识的就想起娘娘那日收到木盒时的异态。
“奴婢……”她犹豫着,声音格外的微弱,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
殿上之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你如实所说,或许能够让宁妃娘娘受到的冤屈早日得到沉洗。”
听到这话,结绿渐渐稳下心来,开口坦言道:“似乎……似乎自从那日娘娘收下那只木盒后,就变得奇怪起来。”
“木盒?什么木盒!”
是另一个声音。
结绿惊得抬起头来,看到陛下正厉声的质问自己,那么询问她的是……她转头看向陛下身旁的那袭黑衣,瞳孔骤然一缩,那里赫然坐着本该被关押的绍王殿下。
“陛下。”
雒琨宫外,负责看守的嬷嬷赶忙迎上前来。
李悸神色不悦的吩咐道:“开锁。”
“是,陛下。”
那嬷嬷手脚麻利的将殿门打开。
如今,雒琨宫曾经随侍的宫人已全部遣散,看守的人员更是每三日一换,每一扇殿门都彻底锁死,连窗户都用木条完全封住,确保一丝光亮都照不进来。
失去了阳光的照射,那些平日堆搁在雒琨宫内五彩光华的摆件,此刻看起来仿佛都褪去了色彩。宁妃换上了一身素白单衣,一头青丝如墨色流云般随意的披散于肩头,全身上下不见任何珠钗宝钿,不施粉黛的绝世容颜像往常一般不悲不喜,神色淡漠,眼神慵懒。可即便如此,那袭素衣也依旧难掩其周身光华,清冷的仿佛月霜中的谪仙。李悸愣了一下,但宁妃像往日一般安静的卧于榻间,手撑着额角,睫羽低垂,对李悸的到来表现的无动于衷。
李悸没有去打扰她,侧首吩咐道:“找吧。”
跟在身后的禁军纷纷鱼贯而入,手忙脚乱的将雒琨宫里的每一格抽屉每一个柜子都一一打开来翻找。
不多时,有人忽道:“找到了,陛下。”
那人将从宁妃镜台抽屉深处发现的一只木盒奉上。
“你看看,可是这只盒子?”
李悸将盒子递向结绿。
“正是,陛下。”
她认出了那木盒简朴的外表与盒身上粗糙的刻痕。
李悸冷着脸将那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依旧是那包用油纸包裹着的糖渣,只是所剩已经不多了。李悸取出那包糖渣,糖渣下压着的是一封信纸,他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起来。
李悸将信纸展开,一页、两页……纸张不停的从他手中翻过,他的表情越发凝重,嘴角严肃的抿成一条薄线,到最后几乎是眸光颤栗着将它读完。
“阿绍。”
李悸将那封信纸递给李绍,声音里多少透露出他此刻的心神不宁。
李绍接过信来,那十多页纸张不知被翻看了多少遍,已经摩挲的几乎快破损。李绍沉默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脸色也很是难看。
十来页的信纸上,关于岐阳城内大大小小的布局变化几乎被写了个遍,其中还有不少涉及到当地的军事营垒。可是写信的人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而是一昧的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探问往昔故人之情。
“下一个旬城。”
李绍阴沉着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向宁妃的镜台,将手伸进发现盒子的那只抽屉里,用手一探。
“咔哒。”暗格应声滑落。
果然,里面还藏着一层。
李绍毫不客气的将那藏着暗格的抽屉拽出。因为用力过猛,抽屉在晃动中彻底从镜台脱落,狠狠重摔在地,暗格里藏着的那厚厚一沓纸张也在抽屉重摔的瞬间晃落得到处都是。
每一张……从最初细微的举笔勾勒,到后面一次次重复的涂改修正,宁妃一遍遍的推演重画,根据信件内容推算并确定出那些信件不曾叙述和触及的地方,岐阳城的面貌也在宁妃的笔下一点点浮现。
结绿看着眼前的这些墨迹,惊慌失措的捂住了嘴巴。
“哈哈哈哈哈——!”
榻上的宁妃突然诡笑起来,样子颇有些狰狞。
这是她自进宫以来的第一次欢笑,如此肆意,如此开怀。
“晚了。”
她用手指缠绕着额前垂落的青丝,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妖娆。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今天正好到。”
负责看守宁妃的一群人纷纷被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嬷嬷大着胆子哆嗦道:“陛下明鉴!我等看候宁妃娘娘的这些时日,从不曾让外人进来!陛下明鉴啊!”
说完,叩头如捣蒜。
李绍眯起了眼,倏尔,忽道——
“是猫!”
“那只狸花猫呢?”李悸恼怒的看向宁妃,质问道。
宁妃不以为意,“绍王殿下果真聪慧,不似这枕边之人,当真……”然后盯着李悸,红润的嘴唇一字一句道:“蠢、笨、如、斯。”
“你——!”
李悸一把扼住宁妃纤弱的脖颈,力气之大,宁妃呼吸不得。
可她却依然肆意的诡笑着,喉咙间发出残续的笑声:“哈——哈——”
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不再是这压抑绝望的深宫,一片绿意在她的眼里浮现开来,延绵不尽的绿。草原里有无数“咩咩”叫的软羊,羊群中躺卧着一个少年,嘴里叼着一根杂草,闭着眼享受着从雪山吹来的微风,悠哉悠哉的样子。
她回到了八岁那年,那时的她还是个梳着双马辫的小丫头,她安静的坐在他身边,轻声哼唱着……
……
皎洁的月亮
成群的牛羊
大支河的河水静悄悄的涨
年轻的牧羊姑娘呀
你为何总是望着远方
……
那时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给他唱一辈子的月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