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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恨意 雒琨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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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琨宫内,宁妃正侍弄着长在琉璃花盆里的一株花草。入了冬,天气虽然愈发寒冷,可雒琨宫里的火地和红罗熏笼却足够温暖,是以这株花草竟能在这不合时节的初冬也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宁妃柔白的手指轻抚着叶片,目光落在这株花草上,半是哀怜半是欣慰。
结绿掀了珠帘进来,见宁妃又站在那株花草前出神,便道:“难为娘娘亲自精心照料,这株鸢花在寒冬中竟也能抽出芽,实在是吉相啊娘娘。”
宁妃的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可惜那十多粒种子只长出这一株。”
结绿道:“娘娘切莫伤怀,逆时而长已是极为不易,得亏娘娘日复一日的精细照料,才让这种子能够顺利生长,想必再过些时日,鸢花就能够开了。奴婢还从未见过鸢花呢,真不知道开出来得有多美。”
宁妃珍视的摸了摸那朵含苞的花芽,出神道:“我也……很久没见过鸢花盛开的模样了。”
“娘娘。”
结绿自身后宫女手上接过一个粗木盒子捧在宁妃面前,道:“有人给娘娘送礼来了。”
宁妃瞥了那盒子一眼,眉头微皱有些不悦,道:“本宫不是说过,宫内宫外不管何人之礼,一概不收。”
“娘娘是说过,可是……”结绿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可是那人说,是娘娘的半个故人。”
宁妃抚着花草的手微愣,看向那盒子,从结绿手中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着的糖渣,品相并不好,有的熬得焦黑发红,有的还淡黄缺味。
“这是……”
宁妃却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她小心翼翼的捻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碎糖渣送入口中。
又苦又甜,甜到发苦。可是,她怎么也舍不得咽下,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娘娘?”
结绿对宁妃难得的神色变化感到不解,她也不知是谁会将这最下等的糖渣作为礼物送给娘娘,她从未在娘娘脸上看到过如此情绪变化,好像娘娘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宫中妃嫔抱团使计针对娘娘,也不曾搅动起她丝毫心绪变化。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常的宁妃眨了眨眼,吩咐道:“本宫没事,都下去吧。”
“是,娘娘。”
雒琨宫重归安宁。
糖渣下压着一封信,宁妃将其展开:
“七年未见,问故人安。托故人福,得见故地。岐阳多风雪,十月已如鹅毛。白日短,天色常昏瞑,或因近于葭芜,时人多着羊袄,好编发。故人当年所念旧城墙尚存,但残缺多半,余已召民众采山石补之,因风雪之故,进度不佳。城西草场,自同突夷一战后,已更为兵营驻扎地多年,恐难以恢复,但余闻距兵营十里外山谷中,今已遍长鸢花,于每年短春之日盛开,愿来年春采以献之。城北水井今仍取用,确如故人所言,寒冬腊月亦不为冻,其水甘。纵观此城,外阔许多,然余遍访诸人,亦未能寻故人当年所居之处……”
信的内容事无巨细,宁妃一点点读着,岐阳城的面貌就一点点展现在眼前,小到一口水井一段城墙,密密麻麻足足写了十来页,全是岐阳的丝毫变化。
信的最后,来人写道:“随信奉去当地糖渣一包,不知仍是故人旧时之味?入冬天寒,故人记添衣。”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有什么东西从宁妃的脸颊滑过,滴落在信纸上。
她讶异的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晕湿了的一字,似乎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此刻的心绪流变。
宁妃将信放好,重合上木盒。这实在是再朴实不过的木盒了,甚至多少显得有些粗糙,她细细摩挲着盒身上还隐隐可见的雕凿痕迹,那样一双能写出一纸好字的手在雕刻一事上却着实笨拙。
“真是个糟糕的木匠。”
宁妃喃喃,通红的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近日来,结绿越来越心神不宁,自从娘娘收下那个盒子后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曾经的娘娘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狸儿外任何东西都不能引起她丝毫兴趣,可如今却会时不时把那盒子打开来看看,每次看的时候总会出神好久。好几次,娘娘更是屏退了雒琨宫里的所有人,独燃着烛火一直到天亮才熄,结绿很是担心娘娘。
“结绿。”
隔着珠帘,宁妃斜倚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狸儿,轻声唤道。
“娘娘。”
结绿走上前来等候宁妃吩咐。
“宫里的墨锭没了,再去取些来。”
结绿愣了愣,自从到雒琨宫伺候娘娘以来,印象中的娘娘几乎不怎么动笔,即便是家中姐妹兄弟寄来的书信大多也只会吩咐备东西赏赐下去,并不回信。是以雒琨宫里存放的墨锭不多,可是又怎么会消耗的如此突然?即使心中装有太多疑问,终究是主仆之别,她只好毕恭毕敬的回道:
“是,娘娘。”
等结绿从少府处领了墨锭回来,宁妃怀里的狸儿才刚刚醒来,依旧眯着眼舒服的窝在主人温暖的怀抱里,懒懒的轻晃着尾巴。
“娘娘,墨锭取回来了。”
“嗯……听闻绍王殿下被陛下囚禁在府中?”
“是的娘娘,似乎已有十余日了。”
宁妃轻抚着狸儿雪白的绒毛,道:“绍王殿下曾替本宫寻回狸儿,这份恩情本宫是记得的。”
怀里的狸猫舒服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本宫没有什么能帮他的,也不知他喜好,便将我这根簪子送予绍王殿下吧,他若有事相求,可凭此簪为信物。”
说着,宁妃从头上抽出一只玉簪交予结绿。
“娘娘……”
结绿接过簪子,犹豫了许久。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绍王殿下被囚,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娘娘又何苦亲自去沾惹。绍王殿下为娘娘寻回狸儿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娘娘却记了如此之久,她虽知自家娘娘心善,可是……可是绍王殿下到底是陛下的亲兄弟,娘娘此举太过不妥,恐会为自己招来是非。
“怎么了?”
宁妃看向结绿。
结绿的脑子一时有些混乱,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承蒙娘娘信任这才得以常伴娘娘左右。她努力摇散自己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娘娘这么好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娘娘心善,奴婢这就去安排。”
说着,便起身告退。
那狸猫在宁妃怀里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
“辛苦了,狸儿。”
宁妃将它搂得更紧了些,抬眸看向那株长在琉璃盆里的花芽。
“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开花那日了……”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昏瞑,李悸神色不悦的走进雒琨宫,甚至都不曾派下人提前来通报一声。结绿暗道不好,这几日一直凝聚在心头的不安感在此刻骤然达到顶峰。
“陛下,容奴婢这就去禀报——”
结绿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李悸漠然的打断。
“不必。”
李悸的步伐极快,声音里藏着愠气。
结绿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雒琨宫上上下下跪成了一片,谁都知道陛下最宠爱娘娘,平日里便是连一声重话都不曾同娘娘说过,可这次陛下却是冷着脸来的。
宫殿里的异香较往日格外浓烈,可是并不惹人生厌。屋内的暖意夹着异香扑面而来,轻如蝴蝶,飘渺如烟。宁妃装戴整齐的跪在宫殿中央,身上披着最华丽的衣锦,头上璀璨斑斓的珠宝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光,美的不可方物,不似世间之人。
“阿宁……”
李悸难得的蹙眉。
宁妃却不为所动,睫羽低垂,极为庄重的向李悸行了一礼。
“陛下,妾心悦绍王殿下,盼陛下成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说什么?!”
李悸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
“妾与绍王殿下真心相爱,请陛下不要为难殿下,一切后果都由妾一人承担。”
宁妃平静道。
李悸难以置信的走向宁妃,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他竭力想要在她的眼里找寻出什么,可是那双琥珀般透彻的眼里,看向他的只有波澜不惊,好似一潭不曾被风吹皱的湖水。
“为什么?!阿宁!为什么偏偏是你!”
李悸松开宁妃,红着眼眶脚步踉跄的向后退去,难以置信的大声质问道。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娘娘,娘娘竟如此着急欲置我于碳火之上?”
听到这个声音,宁妃下意识的望向角落,李绍正抱臂斜靠在一角,嘴角轻蔑眼神冷漠的看向她。
“怎么会?”
宁妃的身子有些委顿。
“娘娘是不是也很好奇,眼下我难道不是该囚禁在王府中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李绍不屑的从袖中抽出那根玉簪随意的抛掷在地,讥讽道:“不过是当时恰巧看到了那只狸猫提了一嘴,娘娘大可不必将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记挂这么久,还专门在我被囚之际奉上贴身玉簪,真不知道娘娘是真心想来帮我呢,还是看皇兄于我之事上始终下不定决心,索性给我添上最后一把火,想要彻底烧死我呢?毕竟此种大不敬之罪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承受不起,即便是我。”
李绍冷笑着缓步走向宁妃,“当初上阳少将军突然在上京流行起来的时候我便觉察到了不对劲,只是碍于民众对他多年的喜爱,一直找不到源头。不曾想,没过多久那首奇怪的童谣就在大街小巷流传开了,引得百姓议论纷纷。娘娘利用端国百姓对少将军的喜爱,为了印证自己散播的这支童谣,甚至不惜猎杀了整个上京留置的燕子来谋划了一场残忍无比的血燕事件,从而将这首童谣的内容在人们心中彻底坐实。一刹间,文武百官的上书,甚至还牵扯出了大司马的死讯,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我。”
李绍抚掌叫绝:“娘娘的手法实在是巧妙啊!棋局下的可精细多了,让我都不禁开始怀疑,那日那只狸猫怎么会如此凑巧就出现在我眼前呢,你说是吧,宁妃娘娘?”
李绍每说一字语气便加重一分。
真相脱落的瞬间,宁妃跌坐在地,神色却依旧清冷,“我想知道,你们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怀疑?娘娘误会了,我和皇兄从不曾怀疑过你。如果不是娘娘今日在皇兄面前所言,才让我彻底确定,谁又会怀疑到娘娘身上呢?这个不问世事、与世无争的宁妃娘娘。”
“所以……你是自愿被囚……”宁妃的脸色有些难看。
“敌在暗,我在明,背后执子之人的行踪太过隐蔽,与其被动的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娘娘以为我此次被囚禁是皇兄被群臣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吗?那娘娘就错了,娘娘输便输在这里。这不过是我与皇兄在文武百官面前演的一出戏罢了,既然背后之人的一招一式皆是冲我而来,对我步步紧逼,那么谁最想置我于死地,谁便是那背后执子之人。可是娘娘,我们当真没有想过会是你,皇兄身旁的枕边人。”
李绍嘲讽的望向那破碎一地的玉簪。
“不过,我确有一问未解。我与娘娘无冤无仇,娘娘为何对我深恨至极?”
宁妃对上李绍的目光,眼里的恨意如滔天大浪般翻腾汹涌。
“我不仅恨毒了你,我更是恨毒了整个端国!”
“阿宁……”李悸终是不忍,别过脸去,“你可还有要辩解的?”
宁妃的脸色却极为平静,“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没想到陛下对绍王殿下竟如此信任。”
“阿宁,朕与阿绍从未有过嫌隙。”
宁妃发出一声嗤笑,道:“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你们的一场暗谋,陛下可真是厉害。”
说完,宁妃又摇了摇头,“啊……不对,是绍王殿下可真是厉害。”
李悸的眼眸微不可察的颤抖着,他质问道:“阿宁,从你进宫以来——不!从与你初识以来,你对我……真的毫无感情,只是利用吗?”
“我与陛下从来都只是虚与委蛇。”
宁妃冷漠的开口,神色一片清冷。
李悸痛苦的闭上眼睛。
“来人!将宁妃关押于雒琨宫,今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外出半步!”
他重新睁开眼来,看向宁妃的眼底无限哀伤。
“那么阿宁,朕偏偏要与你纠缠一世,不管生死,你只会是朕的妻子。”
门扇关上的最后一刻,是年轻帝王落寞的背影。
恨我吧,阿宁,因为我是如此的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