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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用笑的人 第二周,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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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林小禾准时来了。
比上一次早了五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抱书,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她站在门口,没有笑。
嘴角没有上扬。眉毛没有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松弛的,松弛到一种近乎透明的状态。她的眼睛底下青黑色比上周更深了一些,像是又连续熬了好几个夜。
但她没有笑。
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沈老师。”她打了一声招呼,声音不大,但比上周那句“沈老师好”少了三个字和一个感叹号。
“坐。”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叠在一起,姿势标准得像礼仪课上的示范动作。但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书架上,落在那排我从来没翻过的心理学著作上,落在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标题上。
我不说话。
这是心理咨询里最基本的规矩——你不说话的时候,来访者会用他的方式填补这段空白。有的人用话语填补,有的人用动作填补,有的人用沉默填补。林小禾用的是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从书架移到台灯,从台灯移到窗帘,从窗帘移到窗台上那只灰雀。
灰雀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她看着灰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个老朋友,不需要打招呼,但心里是知道的。
“那只鸟,”她开口了,“一直在那里。”
“嗯。”
“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每次我来咨询室,它都在窗台上。”她顿了一下,“我觉得它是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她的目光从灰雀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水上,“也许它在等你。也许它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没有接这句话。
不是因为接不上,是因为她说“也许它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时候,她的右手从左手下面滑了出来,开始攥衣角。
这个动作比上周慢了半拍。不是更熟练了,是更犹豫了。像一个人想做一件她知道不该做的事,手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最后还是做了。
“小禾。”我说。
她抬起头。
“这一周睡得好吗?”
她想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几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吧。”
“和上周比呢?”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了还是少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想笑,但没笑出来。那个笑在她的嘴角挣扎了零点几秒,然后死了。
“沈老师,”她说,“你问问题的方式像在审犯人。”
“你觉得像在审犯人?”
“像。”她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每一个问题都问在我不想说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来?”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问题都更直接。直接到像一个巴掌扇过来,她没有时间躲,也没有时间想,只能挨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老槐树又沙沙地响了一阵,久到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的声音,笑声、脚步声、打闹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然后渐渐远去,剩下一片安静的、凉透了的空气。
“因为,”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用笑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咨询室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
不是真的变重了。是我的胸口那个黑洞洞的窟窿,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更轻的、更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声叹息。
“那就不用笑。”我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把衣角攥出了好几道新的褶子,旧褶子还没来得及熨平,新褶子就压上去了,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她的声音从低处升上来,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一个人如果不笑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暗红,“因为大家都喜欢笑的人。你不笑,大家就会问你‘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说了没事,他们不信。你说了有事,他们不知道怎么接。所以你只能笑。笑了,大家就放心了。笑了,大家就不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喜悦的光,是另一种光——像是有人在井底点了一根蜡烛,光很弱,风一吹就会灭,但它在那里,它确实在那里。
“沈老师,你不一样。你让我不用笑的时候,你没有问我‘你怎么了’。”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
“你不怕我不说?”
“不说就不说。”我说,“你不是来满足我的好奇心的。你是来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一点的。”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她在等我说下一句话,她在试探我要把她带到哪里去。这一次的沉默是她自己在想东西,她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在看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
老槐树的影子从窗户外面伸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那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小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很爱哭。摔一跤要哭,被人推了一下要哭,作业写不完也要哭。我妈说我是‘泪包’,说我这辈子就是来还眼泪债的。”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些都真实,是一种“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我没办法不笑”的笑。
“后来我不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发现哭没有用。摔倒了哭,膝盖还是破的。被人推了哭,人已经走了。作业写不完哭,作业还是写不完。”她停了一下,“哭不会让任何事变好。但不哭,至少不会让别人觉得你很烦。”
“谁觉得你很烦?”
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到窗外,移到那棵老槐树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一面是深绿的,一面是灰白的,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
“我爸。”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写下一个诊断结果,客观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她的右手,把衣角攥出了一道新的褶子。
那道褶子很深,深到像要把布料撕裂。
“我爸不喜欢我哭。他说哭是弱者的表现。他说我们林家的人不哭。他说你再哭我就不回家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解离。七岁学会的,用到现在。
“后来他真的不回家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别的事。但我总觉得,如果那时候我不哭,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
我知道这种沉默。这不是她在组织语言,这是她在等——等我把她的话接住。不是分析,不是解释,不是安慰,只是接住。像一个跳水的人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不需要你在下面鼓掌,不需要你在下面喊“好棒”,她只需要确认水池里有水,她不会摔死。
“你那时候几岁?”我问。
“七岁。”
“七岁的孩子摔倒了会哭,作业写不完会哭,被推了会哭。那不是弱。那是七岁。”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流泪。是眨了一下。但那一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慢,像是眼睑在那一刻变重了,重到需要花双倍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沈老师,”她说,“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真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自己对别人是什么样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我怎么记得自己对别人温不温柔?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我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第一个被我问了问题之后,说‘不知道’的大人。”
“其他大人怎么说?”
“其他大人会说‘当然不是,我对每个人都一样’或者‘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她学那两个语气学得很像,像到我觉得好笑——但我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这个场合不适合笑。她的伤口刚刚被掀开了一角,我在这里笑,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会让她觉得我在嘲笑她的伤口。
“那你觉得,”我说,“我为什么说不知道?”
“因为你是真的不知道。”她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终于松开了衣角,把被攥皱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抚平。动作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受了伤的东西,“沈老师,你是一个没有答案的人。这很奇怪。其他大人都有答案。他们的答案不一定对,但他们都有。你好像……连答案都没有。”
“没有答案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蜡烛还没有灭,“是没有答案的人,让我觉得……他也在找。他不是站在岸上看着我淹死。他是和我一起在水里。”
墙上的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的铃声,是秒针走到某个位置时发出的那种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嗒的一声,很短,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林小禾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歪歪地斜在那里,像一个站累了的人终于允许自己歪着站。
“沈老师,下周我还来。”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沈老师。”
“嗯。”
“你有过去吗?”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那些白天看起来锋利的线条都被光磨圆了。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有回头。
“我也是。”她说。
门开了。走廊里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一个弯,消失了。
那只灰雀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树枝晃了晃,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是空的。但那枚硬币的温度还在,像是一个人刚从这里拿走了什么,留下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去。
但林小禾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人如果没有过去,他就只剩下现在。而现在,是一只攥着衣角的手,是一杯凉透的水,是一棵在风里沙沙响的老槐树,是一个站在门口说“我不知道”的女孩。
我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它还是温的。
第一次咨询就挖到父亲。太快了。要么是她太信任我,要么是她太想被救。
窗台上的灰雀叫了一声。很小声,像在问:然后呢?
然后。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