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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片 第三次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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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咨询,林小禾迟到了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她冲进咨询室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卷子的边角被汗浸湿了,皱巴巴地贴在封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放,一叠声地道歉,“数学老师拖堂了,他说明天要考试,最后一题讲了四遍,全班没人敢走——”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桌子上的那杯水。还是我放的,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温水,八分满,白色杯子。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在水杯旁边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枚硬币。
我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不是特意拿出来的,是昨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手里攥着,翻来覆去地摩挲上面的字——城南中学,心理咨询室。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放回去,到了咨询室才发现它还在手里。我把它放在桌上,林小禾进来之前,它就在那里了。
她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那枚硬币上移开了。不是不好奇,是她决定不问。
这种“决定不问”的能力,我在很多成年人身上都没见过。成年人会问“这是什么”“哪来的”“干什么用的”,他们会用问题把所有的空隙填满,好像沉默是洪水,不堵上就会淹死。林小禾不。她看了两秒,选择了不问,然后坐下来,把卷子摞整齐,放在桌角,两只手放回膝盖上。
这一次她没有攥衣角。
但她的手不是放松的。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膝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蹲着,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完全趴下。这是一个不进不退的姿势。她在等。
我在等她说话。她在等我说话。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互相摸索的人,谁都不敢先出声,怕把对方吓跑。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灰雀不在窗台上。它今天蹲在那棵老槐树的最高处,像一个小小的灰色的逗号,挂在天空的末尾。
“沈老师,”林小禾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过。”
“你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
“我也没想出来。”她的手指动了动,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很轻的、像雨点落在玻璃上的声音,“我爸走的那年,我七岁。我哭了一个月。每天晚上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又哭醒了。我妈说我那一个月瘦了十斤,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菜。”
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前两次都平静。
这种平静让我想起一个词——“解离”。一个人把自己从痛苦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像看一部别人的电影一样看待自己的过去。她不疼了,不是伤口好了,是伤口被冻住了。冻住的伤口不会流血,但也不会愈合。
“后来我不哭了。”她说,“不是忘了。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哭的时候,我妈也在哭。我哭我爸走了,我妈哭她要一个人养我。我哭的时候,她还要腾出力气来哄我。她太累了。我不想让她更累了。”
她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所以你就笑了。”
“对。”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笑了,我妈就笑了。她笑了,我就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疼。”
“真的没那么疼吗?”
她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我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座她自己搭建的、用了十年的纸房子前面,你知道她一直在骗自己说这房子很结实,现在你问她一句“真的结实吗”,她知道房子要塌了,但她不知道是该让它塌,还是该拿手去撑着。
“沈老师,”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一定要问这种问题吗?”
“我可以不问。”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你的衣角在告诉你答案。你的手不攥衣角了,但你的手指在敲桌子。你的身体在替你说你不想说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五根手指停在那里,像五只被抓住了翅膀的蝴蝶,一动不动。
“你知道,”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很多人这么说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假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一种真的、忍不住的、嘴角和眼睛一起弯起来的笑。
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个笑是真的。
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了。她故意把目光移开,移到窗外,移到那棵老槐树上,移到那只灰雀身上。但她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看见了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时的红。
“你刚才笑了。”我说。
“没有。”
“有。”
“那是嘴角抽筋。”
“抽筋不会抽到眼睛里。”
她转过头来瞪我。但那瞪里没有凶,只有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犀利”的无奈。
“沈老师,你以前真的是心理老师吗?”
“应该是的。”
“应该是的?”她皱了一下眉,“你不确定?”
我想了想。
“我不确定的事有很多。”
“比如说?”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这是一个“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信号。她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也不再攥衣角了,她的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像是在说:我不防御了,你进来吧。
这种信任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心理咨询里,信任的建立通常需要六到八次见面。林小禾才来了三次。不是她太容易信任人,是她太需要一个可以不用笑的地方了。
“比如说,”我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林小禾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根蜡烛的光又亮了一些。
“你是说……失忆?”
“比失忆更彻底。”我说,“失忆是忘记了事情。我不是。我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职业,知道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实。但这些事实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人。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怕什么,不知道我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那你现在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小禾也愣了一下。
咨询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三秒之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抽筋”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坏、一点点狡黠的笑。
“沈老师,你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会被举报的。”
“我是说,”我咳了一下,“在想你的情况。在想怎么帮你。”
“哦。”她把“哦”字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窗外的灰雀叫了一声。像是在笑我。
林小禾低下头,把那摞卷子拿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沈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心理老师都是那种——怎么说呢,戴着面具的人。他们问你问题,但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想把问题填进一个表格里。你的问题是什么——家庭关系?学习压力?人际交往?选一个,然后他们对症下药,像医生开处方一样。”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吗?”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是那种——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你愿意和我一起找的人。”
这句话她上次说过类似的。但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试探——“你是不是这样的人?”这一次她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确认——“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老师,你刚才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你自己说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你说你是心理老师。但你给我的感觉,不像心理老师。”
“像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灰狐,想起了窗台上的灰雀。
“像一个……”她找了一下词,“一个也在找人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胸口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叹息,是更重的、更实在的——像一颗石子落进了那口枯井,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了回响。
咚。
“小禾,”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找人?”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你的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有时候会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不是走神,是——你在找一个你知道应该在这里、但现在不在这里的东西。”
“你不觉得那是心理老师的职业习惯?观察,分析,穿透?”
“不。”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不是在看透我。你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沉默了。
我没有反驳她。不是因为我同意她,是因为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我不记得那个人。如果那个人存在过,她已经被从我脑子里剜掉了,和其他的记忆一起,埋在那棵刻满名字的树下。
“沈老师,”林小禾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问。”
“你有过孩子吗?”
她在测试我的边界。这是信任升级的信号。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像一个父亲在看女儿。”
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
窗外的老槐树在响。沙沙沙。沙沙沙。
灰雀从树枝上飞起来,在暮色中画了一个圈,又落回窗台上。
我看着林小禾。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了,没有好奇了,甚至没有了那个“想要被治愈”的渴望。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的人,不问前路,不问归期,只是歇着。
“我不知道。”我说。
“你总是说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不能替她活。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颤抖,“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你的眼睛会变颜色?”
“变什么颜色?”
“变深。变暗。变得像……”她想了想,“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锁着的门前,他手里有钥匙,但他不确定那把钥匙是不是开这扇门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枚硬币。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这是什么?”她问。
“钥匙。”我说。
“钥匙?”她拿起那枚硬币,翻过来翻过去,“它不像钥匙。”
“谁告诉你钥匙只能是那个形状的?”
她抬起头看我,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更长一些。不是一秒,是两秒。她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条很浅很浅的纹路。十七岁的眼角有笑纹,说明她以前是真的笑过的。在很多年以前,在她還不需要假装快乐的时候,她真的快乐过。
“沈老师,”她把硬币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我知道。”
“但你是一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坏人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好人。”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这一次她推了,“好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好人。你一直在怀疑。”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沈老师。”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次没有在门口停留,没有犹豫,没有倒回来。她走了,但走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是逃走的,这一次她是离开的。逃走和离开的区别是:逃走的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离开的人知道。
我把那枚硬币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它比早上又热了一些。
窗台上的灰雀歪着头看我。它的眼睛里映着暮色,橘红色的、暖洋洋的暮色。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石头,不像玻璃,像两颗刚刚被点燃的、小小的、还没有烧旺的炭。
它在等。
我也在等。
等下一周,等下一次咨询,等林小禾下一次说“沈老师,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等那个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被我透过她去看的人。
等我认出她。
等我找到她。
等我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