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
-
老太太望着工地方向,似乎是思索很久,她推了推老花镜:“那棵树啊?多少年了,以前旁边有个池塘,我记得应该是被填了吧,对了,那池塘里以前好多癞蛤蟆。”
“癞蛤蟆?”温暖疑惑道。
寒风掠过,老太太紧了紧棉衣。
“是啊,一到夏天叫得可响了。”老太太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后来让一个小孩祸害得不轻,天天拿石头砸,拿开水烫,砸死了好多,造孽啊。”
“那癞蛤蟆又不伤人,就吃虫子,以前种的庄稼全靠它呢。”
“……那小孩是谁,您还记得吗?”
“我想想……老……老陈家的吧,那时候村里最穷的一户,叫什么来着,哦,陈有财,后来发财了,这快地就是他买的,池塘也是他填的。”
老太太面露微笑:“陈有财跟别的人不一样,他发了财还挺照顾邻里乡亲的,每年都会送礼品,对了,那个楼盘听说住在一个人村子的都会送一套房子,只不过可惜了,我分不到咯。”
温暖道了谢,把多买的一个红薯留在老太太的摊子上。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胖猫的表情。
猫耳朵紧贴着脑袋,尾巴一动不动,她见过他炸毛,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喉咙。
“胖猫?”
“俺可能知道他在哪儿了”胖猫的声音很平:“有只蛤蟆,三十年前就该死了,但他还活着,怨气太重,死不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跟上。”
他们是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桥洞里找到他的。
桥洞下面有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的裂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
温暖走进去的时候,先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哼着什么。
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童谣。
然后温暖看到了他。
他蹲在桥洞最暗的角落里,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温暖第一眼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看清了,他的脸上布满了疙瘩和斑点,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浑浊发黄。
是癞蛤蟆,化了形的癞蛤蟆。
“万物之家。”他的声音沉沉的,不像人的嗓子,带着一种古怪的共鸣:“我猜你们会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跟槐树下那些碎片是一样的。
“你就是缠着陈有财的那个妖怪?”温暖问道。
他没有否认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三十多年前,我住在那片池塘里,池水很浑,但那是我的家,我有一群兄弟姐妹,夏天的时候我们浮在水面上,看星星,吃害虫。”
他停了一下,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瓦片。
“然后他来了。”
“陈有财?”
“他那时候叫陈二狗,村里最穷的孩子,穿破鞋,吃别人剩的饭,老人们说,癞蛤蟆是不祥之兆,砸死了可以消灾。”
“他就信了,他信了,就来砸了。”他把瓦片翻了个面,说的很轻,像是无关紧要的事。
“一开始只是拿石头,后来拿弹弓,拿开水,拿鞭炮,把我妹妹塞进瓶子里,盖上盖子,放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倒出来,拿脚踩。”
“我瘸了,一只眼睛瞎了,我看着他把我全家一只一只弄死,池塘边上摆了一排,他坐在树底下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完了笑。”
桥洞里安静了几秒,温暖的手在围巾里面攥紧了,影子附在桥洞的阴影处缓缓流动。
胖猫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尾巴夹在身后,夹得很紧。
“你后来怎么活下来的?”温暖问。
“有个人路过,穿着白衣服,胸口绣着太阳他说我的怨气很重,他说他可以帮我一把然后给了我一口灵气。”
他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走了,我也活了,我会化形了,我可以去找他了。”
“当你找到他之后。”温暖认真看着他:“你没有伤害他。”
蛤蟆没说话。
“你没有伤人。”温暖重复了一遍:“你只是让他的床底下发出声音,让他睡不着觉,你让工地的材料失踪,你让工人的饭里出现沙子……就像他小时候拿石头砸你那样。”
她走了一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杀他,你没杀。”
蛤蟆沉默了更久。
“我不想当怪物。”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更轻了:“他当年砸我,因为我是蛤蟆,我要是杀人,我就真成了他们嘴里的怪物。”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温暖。
“我只是想让他在晚上,听到我当年的声音。”
“让他知道,那些被他弄死的东西,在死之前,有多害怕。”
桥洞外面又飘起了雪。
温暖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疙疙瘩瘩的脸,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安慰他。
因为安慰是给受害者的,而他不要当受害者。
他蹲在桥洞里,瘸着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花了三十多年学会化形,来找一个害死他全家的凶手,然后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让他睡不着觉。
这已经是他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能做的全部了。
“我知道了。”温暖站起来。
“俺们……”胖猫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俺们得跟陈有财谈谈。”
蛤蟆的表情动了动,那算是一个笑,但比哭难看。
“谈什么?道歉吗?他连看都不想看我。”
“那就让他看你。”胖猫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
温暖看着胖猫,那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样子。
“他三十年前拿石头砸你,三十年后拿佛珠躲你,他信的从来不是神佛,他信的是自己不用还债。”胖猫顿顿:“但万物之家管的就是这个,欠了妖的,得还。”
“还什么?”
“俺哪知道,让他自己看着办。”
……
陈有财被约在万物之家见面。
他进门的时候,影子溜到他身后,把门带上了。
陈有财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温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胖猫,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陈有财的膝盖在发抖。
“怎么……处理了吗?”他挤出笑容:“多少钱?”
“坐。”胖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有财坐下了。
“给您讲个故事。”胖猫靠在沙发背上,“三十多年前,城西南边有个村,村里有个池塘,池塘里住着一窝癞蛤蟆,有个穷孩子,听老人说蛤蟆是不祥之兆,就拿石头砸,拿开水烫,把一窝蛤蟆全弄死了,就剩一只,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没死成。”
陈有财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个穷孩子后来发达了,买地,盖楼,把池塘填了,虽然没填完,日子过得不错,就是心不太安,睡不好,吃不下,总觉得有东西盯着他,所以他开始行善积德。”
陈有财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抓出了白印,佛珠滑下来,掉在地上,没捡。
“那个孩子是您。”胖猫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淡淡的红光,盯着陈有财:“那只蛤蟆还活着,他来找您了。”
陈有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胖猫,又看看温暖,眼神里不是悔意,是恐惧,他怕的不是蛤蟆,是被别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我才十岁,我不知道……村里人都那么说……我不是故意的……并且我所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理由。
“我道歉。”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当面跟他道歉!赔钱,捐钱也行!多少钱!”
“他就在门外。”温暖说。
陈有财僵住了。
胖猫打开门。
蛤蟆站在台阶上,雪花落在他歪斜的肩膀上。
他没有化形完美,脸上仍然布满了疙疙瘩瘩的痕迹,他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有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一个穿着上万的大衣,一个披着破烂的灰外套。
一个年轻时用石头砸人,一个用一辈子才学会不报复。
陈有财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蛤蟆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没等陈有财松口气,他又开口了。
“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转身走回了雪里,脚印在雪地清晰无比,但没过多久又被雪花覆盖,来来往往许多脚印也是如此,走过而不留痕。
陈有财一个人站了很久,最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佛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团雾气从他口中蔓出。
温暖从窗口看着他走远。
“有些道歉,能被接受已经是恩赐了。”她轻声说。
胖猫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下来怎么办?那个人,哦不,蛤蟆。”她改了口。
“俺问过了。”胖猫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万物之家可以给他。”
“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吗?”
“不一定。”胖猫摇摇头:“但走不走是他的事,有地方可以走,总比一个人蹲桥洞强。”
他又看了温暖一眼:“另外,他不是那个人,他有名字。”
“叫什么?”
“癞蛤蟆,对,他就叫这个,他说他喜欢这个名字,他爸妈起的。”
温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
老人说癞蛤蟆是不祥之兆,他不祥了三十多年。
但他是蛤蟆。
丑的,瘸的,瞎了一只眼的蛤蟆,他一辈子都没做错任何事。
“胖猫你说,他们都错了吗?”温暖想了想还是问道。
她知道张有财不是因为被癞蛤蟆缠上才开始行善积德,而是因为自己有能力了去回馈乡亲。
癞蛤蟆也没错,在没有化形之前,它就是弱小的生物,物竞天择,没有错。
胖猫没有回答,但她好像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胖猫的眼角滑下来,落在雪地里,化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坑。
“胖猫。”
“干啥。”
“外面冷,进屋吧。”
“俺不冷。”
但他还是跟着她进了门,尾巴垂着,没有晃。
万物之家的招牌在风雪里亮着,影子从门缝里探出来,鼓起一个欢迎的弧度。
里面灯火通明。
“我以前确实是野猫……”胖猫看着影子,低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