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天露馅儿了吗》月满前川

9、大雅之堂 臣女愿唤龙

　　众人皆投去灼灼目光。

　　正忙着吃面前玛瑙六瓣葵花小碗里的乳糖狮子的桑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齐姑娘来自江州。江州江湖交汇，乃吴头楚尾、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绝，想必有许多新鲜玩意儿。不如请齐姑娘为娘娘展示一番，也让我等开开眼？”

　　果不其然！看来这个关成玉真是跟自己杠上了。桑榆狠狠瞪了她一眼。可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自己身上，桑榆心里有些发虚，不由自主地望向阮衡。

　　阮衡正要开口，就听到对面席座上已经有个女子抢先开口：“虽还未过门，但齐姑娘是圣上钦定的豫王妃，让豫王妃当众表演，关三姑娘确定不是在借贤妃娘娘的手报醉仙楼之仇？”

　　那女子直言直语，还把“醉仙楼”三个字说得尤其重，引得众人又一阵窃窃私语。

　　“是啊，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把豫王妃跟那些伶人戏子相提并论，这不是在打豫王的脸吗？”

　　“这关成玉是不是疯了？”

　　桑榆抬眼望着那仗义执言的姑娘，只见她一身缃色罗裙，眉宇间英姿飒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再看关成玉，嘴角虽然挂着不失体面的温婉的笑，眼神却好似淬了毒。

　　见席间议论纷纷，阮衡终于起身，朝贤妃行了个礼：“齐氏重孝在身，日夜忧思，心神俱损，还望娘娘体谅。”

　　他这话，既维护了桑榆，回绝了关成玉的提议，又给贤妃递了台阶，可谓周全。

　　可贤妃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日夜忧思，心神俱损？众人又看了桑榆一眼，嘴角的油渍都还没擦干净呢！于是齐齐流露出出不信的神色。

　　桑榆看到了关成玉嘴角微扬的弧度，看到了席间众人或同情或袖手旁观的眼神，也看到了阮衡紧绷的下颌，他在忍耐。

　　她犹豫了片刻，吞下最后一口乳糖狮子，便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阮衡眉头微蹙。

　　桑榆不紧不慢地朝贤妃行了个礼，声音清亮：“若娘娘不嫌弃臣女戴孝之身，臣女愿为皇孙献艺祈福。”

　　贤妃挑了挑眉：“哦？你所献何艺？”

　　“江州有龙，非金非玉，乃百草之灵。今日为贺皇孙满月，臣女愿唤龙相贺！”

　　“唤龙？”席间众人都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关成玉低声冷嗤：“卖什么关子！”

　　也有人忍不住好奇，追问：“是什么龙？”

　　“草龙。”桑榆一字一句道，“江州治下的湖口县，每逢年节，必定以百草编龙，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日臣女愿以草龙为皇孙祈福。”

　　“草龙？”贤妃笑了，“倒是有趣，需要什么，尽管说来。”

　　“需干鲜、金黄的完整稻草数捆，竹篾，麦秆，红线，以及刀、钳、锯、锤、针、线等。”

　　不多时，她所报之物便尽数准备齐全，摆在了庭院中央。

　　桑榆褪去大氅，走到场中，寒风不时卷起她的裙摆和发梢，她却眼神坚定地掂量起竹篾。

　　庭中灯火通明，鸦雀无声。

　　桑榆先拿起两根竹篾，双手一折一弯，一个龙头的骨架雏形便出来了。动作熟稔得如同老工匠。

　　关成玉的笑声传来：“齐姑娘这手艺，倒像是市井卖艺的……”

　　无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桑榆手上。

　　她仿佛没听见这声嘲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见她取过稻草，在掌心一捋，分作三股，手指翻飞间开始编织。

　　稻草在她指间听话地交错、缠绕，渐渐编出流苏般的龙须，末梢还特意留出几缕飞扬的弧度。

　　接着是龙角，用较粗的竹篾为骨，外层密密覆上稻草。

　　所谓画龙点睛，编草龙也一样，最关键的是龙眼。桑榆环顾四周，突然走到阮衡跟前，将他面前瓷盘中的桂圆剥开抛进嘴里，嚼了几下，而后吐出黑亮的桂圆核。

　　她将两枚桂圆核擦干净，嵌入龙头眼眶。那草龙头竟似忽然有了神采，一双“龙目”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栩栩如生。

　　席间已无人说话。桑榆继续用编好的稻草填充龙头的血肉。

　　阮衡一直看着她。

　　他见过她初次见面时的小心翼翼，见过她面对美食与珠宝时的贪婪，也见过她的纠结，她的自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桑榆，专注、沉静，双手在粗糙的稻草间游走时，整个人都散发着自由的气息。

　　那不是京城贵女们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扎实而蓬勃的生命力。

　　半个多时辰过去。

　　当桑榆将最后一束稻草扎紧，用红绳系出一个吉祥结时，一个小却完整的龙头呈现在众人面前。

　　龙首昂扬，通体金黄的稻草在灯火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最妙的是，晚风吹过时，龙须轻扬，竟似要活过来一般。

　　桑榆起身，后退一步，朝贤妃行礼：“时间仓促，臣女只能编制一个小龙头，请娘娘过目。”

　　贤妃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这真是稻草编的？”

　　“是。”桑榆轻声解释，“湖口草龙历史悠久，选草、编扎皆有古法。臣女只学到皮毛。若要编一条完整的正常大小的草龙，往往需要数月甚至半年。”

　　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编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席间的惊叹又多一分。

　　关成玉面色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好！好一个湖口草龙！”座中不知是谁带头抚掌大笑。众人反应过来，于是庭院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桑榆接着说道：“湖口草龙，舞于祭祀，敬天爱人。龙头在此，便是万千祝福凝集。愿皇孙如稻，扎根大地，生生不息；如龙，昂首前行，无畏风雨。”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几个老翰林都忍不住拊掌。

　　贤妃和永王一时怔愣在原地，不得不笑脸相迎。

　　只有关成玉飘飘然哼了一句：“用草做龙，难登大雅之堂。”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切切实实地落进了桑榆的耳中。

　　她没有立即反驳，而是伸手抚摸着龙头上金黄的稻草，那动作，仿佛在抚摸一条真正的飞龙。

　　而后，她从剩下的稻草中抽出一根，深深凝视：“关三姑娘说得没错，这草龙，的确是用最不起眼的稻草编制的。但，关三姑娘知道，这一根稻草，要经过多长时日、多少人的手，才能出现在你面前吗？”

　　她的语气近乎质问，莫说关成玉，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滞。阮衡微微侧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或许，自己真的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选种、浸种、催芽，耕田、插秧、除草，抗旱、割稻、打谷，从青青幼苗，到稻穗沉沉，少则三四月，多则五六月。它养活了你，养活了在座的每一位，关三姑娘却说它难登大雅之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关成玉脸色一白，“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好。”没想到桑榆答应得很干脆，“那便不说稻谷，只说草龙。”

　　桑榆放下了手中的稻草，转而摸着草龙：“那么关三姑娘觉得难登大雅之堂的，必定是这草龙了？”

　　关成玉已经为自己口无遮拦而后悔不迭，此刻哪里敢再出声。

　　桑榆的声音却越发高亢：“湖口县虽然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但旱灾、洪灾、虫灾，接连不断。百姓们为了安居乐业，用这养活他们的稻草编成草龙，祈求风调雨顺。即便天灾不断，湖口百姓却从未放弃对未来的期望。稻草卑微，却能化龙。这份气性，这份信仰，关三姑娘觉得难登大雅之堂？”

　　一通话，说的关成玉无言以对，羞得关简寻面红耳赤。

　　“好！好一个‘稻草卑微，却能化龙’！”座中，一位须发花白的翰林学士站起身来，“齐姑娘这一番话，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尚书》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草龙哪里上不得台面？它应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谨记，我朝的根基是什么！”

　　“说得好！”

　　一人起而百人和，庭院中顿时叫好声一片。桑榆朝那率先站起的翰林深深作了一揖。

　　永王黑着脸扫了一眼正满脸微笑的阮衡，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这次满月宴，他之所以邀请齐韫之，就是为了让她当众出丑，从而好好羞辱阮衡一番。

　　却没想到，自己的苦心，却成了为齐韫之搭建舞台，让她出尽了风头。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偏偏他还不能喊疼，还得说砸得好。

　　所以当母妃给他递眼色的时候，他假装没有看见。他实在不想附和这帮酸臭文人的高谈阔论。

　　贤妃见他不予理会，只好亲自出面，举杯道：“圣上常言，勿忘农耕之本。齐姑娘为皇孙所献草龙，实在有心。本宫敬你一杯！”

　　桑榆诚惶诚恐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在场众人也一同站起，举杯同敬。

　　至此，这一场闹剧才算落定。

　　月上中天时，宾客陆续散去。桑榆也带着一肚子山珍海味兴尽而归。今天这顿饭，她实在吃得高兴。

　　她还记得，几个时辰前，她下车时，遭遇的眼光都是打量、鄙夷、同情，而如今散场时，人们投来的都是赞许、佩服和恭敬。

　　刚来时，人们只会跟阮衡打招呼，而如今，他们会在“豫王”后面，加上一声“齐姑娘”。

　　从永王府大门到豫王的马车，短短十几步，他们却一再被别人拦下辞别。而这一次，喊住他们的正是方才席间的的缃裙女子。

　　桑榆见她前来，笑盈盈道：“多谢姑娘方才仗义执言。”

　　她本以为，这样直言快语的姑娘，应该会摆一摆手，说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没想到她只是朝桑榆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转向阮衡：“我不是帮你，而是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