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天露馅儿了吗》月满前川

37、解开谜题 你也怀疑我

　　桑榆是被一阵凉意激醒的。

　　那凉意直冲天灵盖，带着薄荷特有的辛辣，还混着手指掐在人中上的刺痛，把她从混沌中硬生生拽出来。

　　“醒了？”头顶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她眼睫颤了颤，视线由模糊渐渐转为清晰，看到的，是阮衡那张清隽的脸。

　　桑榆想撑着起身，后颈却传来一阵酸麻。她闷哼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差点没被太子掐死，而后又被人一掌拍晕。

　　一想起太子那阴晴不定的脸，她就下意识地开始咳嗽，仿佛脖子还被人死死扼住。

　　“他……”

　　桑榆刚要开口，阮衡却站起身，将薄荷油收进袖中，语气依旧很平淡：“你怎么会去那儿？”

　　桑榆听不出，他这话里的语气，究竟是关心，还是责怪。但她知道，一定不能实话实说。

　　“我想着，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就到处走走逛逛，没想到，迷路了。”她的右手大拇指轻轻掐着食指。

　　“太子为什么要杀你？”

　　“我哪知道！”桑榆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刻意，“他疯疯癫癫的，一看到我，就扑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掐死我。幸好王爷你来得及时，否则，我真的……”

　　她一边抬袖抹泪，一边偷瞄阮衡的神情。

　　阮衡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桑榆，那道视线沉沉的，像傍晚压在天边的积雨云，让桑榆如芒在背。

　　桑榆不敢给他深究的时间，于是赶紧问：“王爷怎么恰好出现在那里？你不是随皇上一起去太一殿奉香了吗？”

　　果然，一说到这个，阮衡那审视的目光就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甘与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在前面带路：“走吧，圣上马上就要起驾去宣德楼了。我先送你回重华殿。”

　　亥时，皇上率宫嫔、皇子及百官亲临宣德楼，受百姓朝拜，与万民同乐，是每年上元节的惯例。

　　桑榆快走两步跟上阮衡的步子，关切地问：“皇上真的怀疑是你？”

　　阮衡还是没有说话，但是，桑榆看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

　　看来是了。皇上率百官去太一殿奉香，除了突发疯症的太子，连尚在禁足的永王都去了，阮衡却还有闲情雅致闲逛到如此偏僻的地方，看来，皇上压根没让他进太一殿。

　　当着群臣的面，不让他进，这简直是羞辱！

　　桑榆愤慨之余，突然觉得，自己倒真有几分豫王妃的心态，明白自己与豫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那……”她思量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王爷事先怎么知道有人会在宫宴上装神弄鬼，所以让闻姑娘提前查看？”

　　阮衡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静。他侧脸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你也怀疑我？”

　　“不是，”桑榆赶紧摇头，“我只是……关心则乱。”

　　她嘿嘿傻笑着，试图掩饰尴尬。

　　“不是我。”阮衡低声回了一句，却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重华殿前的御花园里，女眷们还没散。

　　满园子挂满了各色走马灯，灯罩上绘着各种戏文、传说，随着热气缓缓转动，光影投在假山石上，斑斑驳驳，晃晃荡荡。

　　桑榆跟在阮衡身后穿过回廊，正要回殿歇息，突然听到假山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鬼！有鬼！又有鬼！”

　　桑榆心头一紧，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重华殿东面粉白的外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依稀能辨认出人形，正一步步挪动着。

　　御花园里瞬间炸了锅。几位诰命夫人拎着裙摆往假山后面躲，年轻的宫嫔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宫女太监也四处乱窜，就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桑榆望着那墙上缓缓移动的黑影，心想：这真不是故意的吗？两次鬼影出现，都挑在阮衡出现的时候。

　　“诸位不必惊慌！”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只见钟伯玉从乱哄哄的人群中跑出，站上高高的台阶，极力用自己的声音压制人群的慌乱。

　　皇后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下令所有人不许尖叫、不许走动。

　　凤令一下，园子立马安静下来。

　　钟伯玉向皇后拱手道谢之后，又朝人群中某个方向点了点头。桑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闻清正站在一盏八角走马灯前，伸手拨动了灯内的转轴。

　　随着她的转动，墙上影子的动作也变得迅疾起来，从缓慢行走变成了几乎要小跑起来。

　　闻清又伸手按住转轴。墙上黑影戛然而止，一动不动。

　　御花园内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不知是哪位夫人颤着嗓子问：“莫非……是灯里的影子？”

　　钟伯玉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不错。走马灯内设有烛火，热气驱动转轮，若在灯内放入人形剪影，随着灯罩的转动，影子投射到墙上，便如同人在行走。”

　　皇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今夜穿了一身绛紫团凤宫装，凤钗在鬓边微微颤动着。虽然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但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动：“钟大人的意思，今夜重华殿中的影子，也是如此？”

　　“正是！”钟伯玉回答得很肯定。

　　一旁的贤妃却不以为然：“如钟大人所言，要想出现这个鬼影，总要有一个剪影放入走马灯内。可是方才，皇上命人将重华殿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搜查过了，包括殿内所有的走马灯，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漏了。”钟伯玉彬彬有礼地回答。

　　“漏了？”贤妃却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钟大人毕竟年轻，不知道夏统领的手段。”

　　钟伯玉面对贤妃的嘲讽，依然面带微笑：“下官并无质疑夏统领的意思。相反，这正是背后之人的谨慎之处。”

　　皇后见他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便催促道：“钟爱卿有话直说。”

　　“是。”钟伯玉道，“微臣猜测，设此局之人知道，一旦鬼影出现，圣上必然会下令搜查，所以，他早就做好了查无实据的准备。”

　　他说着，朝闻清招了招手。

　　闻清于是将那盏八角走马灯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走到皇后跟前，揭开灯罩，从里面托出一个东西。

　　园内众人皆伸头引颈。

　　皇后疑惑不解，贤妃神色凝重。

　　待二人看清后，闻清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好让园中其他人都能看见。

　　桑榆踮脚望去，只见闻清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晶莹剔透的冰。

　　那冰雕刻成人形，面目模糊，但身形轮廓清晰可辨。经过走马灯内烛火的烘烤和闻清手心的温度，正慢慢融化。

　　“放在走马灯里的，不是皮影戏中常用的羊皮剪影，也不是纸片，而是冰。”钟伯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走马灯内热气蒸腾，重华殿内又烧有地龙，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冰，很快就会融化。等夏统领带人一一搜查的时候，灯中的冰块早就化作一滩水了，又哪里找得到什么证据呢？”

　　皇后定定看着那块人形冰，问：“你是如何查出来的？”

　　钟伯玉微微欠身：“微臣细细查看了重华殿内所有的走马灯，发现只有一盏，灯座下方的水渍比其他灯都要多。而且，这盏灯恰好悬挂在右边，其影子所投射的地方，正好能出现在左边的帷幔上，与当时豫王所在的方位，相差无几。”

　　皇后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转向许久未出声的贤妃身上。

　　“贤妃，”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檐下冰凌般的冷意，“今日重华宫宴，内外布置都是你一手操持，这些走马灯，是谁准备的？期间，又有哪些人可能接触到？”

　　贤妃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发白。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回皇后，这些走马灯，的确是臣妾命人准备的，但具体经手的人……臣妾立刻去查。”

　　她话音刚落，人群之后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圣上驾到——”

　　众人慌忙跪了一地。桑榆跟着矮下身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显然是太一殿里的气味。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静如水。

　　“贤妃。”他唤道。

　　贤妃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好好查。”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压，“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在朕的宫宴上装神弄鬼。”

　　“臣妾遵旨。”贤妃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皇帝走到皇后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阮衡：“衡儿，随朕去宣德楼。”

　　“是。”阮衡恭敬应了一声，而后小声叮嘱桑榆，“你先回府，清风在宫门候着。”

　　说罢，他朝皇帝走了过去。

　　阮徽见他这么快就打消了父皇的疑心，心里正不痛快，突然又听到皇帝说道：“今日宫宴出了乱子，永王，你早些回府。”

　　“父皇？”阮徽难以置信地抬头。

　　父皇准许自己今晚来参加上元宫宴，还让自己一同去了太一殿奉香，难道不是赦免自己了吗？怎么一转脸，又让自己回府禁足？

　　满腹的疑惑就要冲到嘴边的时候，他瞥到了贤妃。贤妃双眉紧皱，朝他微微摇头。

　　阮徽垂下头去，拳头握得绷紧：“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