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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贵人相邀 今晚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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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重华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
御花园内,流光溢彩,美人如云。众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或赏花灯、猜灯谜,或折梅吟诗、把酒问月,或闲话家常,热闹无比。
桑榆听了方才钟伯玉的分析,正望着廊下的一盏走马灯出神,突然,身侧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贵人相邀,请随我来。”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耳旁略过。
桑榆猛然转过头,身旁却并无一人。她抬头四顾,却见一个小宫女三步一回头地望向她,冲她微微勾一勾唇角,而后往东北方向走去。
桑榆内心犹豫,不知该不该前去。
在这深宫大院里,谁会邀请我?而且是这般偷偷摸摸地相邀。总觉得来者不善。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皇上钦点的未来的豫王妃,总不至于有人胆大妄为到敢在宫中暗杀豫王妃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闻清已经被几个贵女拉去话家常了,其余人也并未注意到她。
穿过一片梅林,再绕过几道回廊,丝竹欢笑声越来越小,宫灯也越来越少。
甚至,这一段夹道因两侧高墙的遮挡,月光把路面分成了两半,一明,一暗。她听说过,这叫阴阳道。
而领路的宫女始终在她前面十来步,而且一直走在阴影里。
走在望不见尽头的阴阳道上,桑榆不时回头,这一路,巡逻的侍卫越来越少,其余的宫女太监,更是没见到一个。
怪瘆人的。
她不由得转起了左手无名指上的精钢指环。
这时,头顶突然飞过一只黑鸟,惨叫一声,更是吓得她浑身一哆嗦,将指环捏得更紧了。
然而前面的小宫女却好似并未听到什么声音,依然不动声色地带路。
终于,小宫女停在一座破旧的宫苑前,将那扇暗红的木门推开后,侍立一旁:“请吧!”
桑榆迅速扫了一眼,这座宫苑看上去十分荒凉,大门上的牌匾已经不见了,周围的花草树木也横七竖八,看上去无人打理。
她前脚刚踏入,那小宫女就把门关上了。
这个院子不大,空空荡荡,连一棵树都没有。院中没有点灯,乌漆嘛黑的,只有寒风横扫。
“你终于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桑榆吓得一激灵,猛然转身,却见一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那人的头藏在黑袍宽大的帽子里,看不真切。
不过,这个声音,好像有一点熟悉。
桑榆正暗自猜测,对方却毫不顾忌地将帽子取了下来。
在看到来人面容的瞬间,桑榆心中大骇。但结合今晚发生的一切,又顿时觉得在预料之中。
她行了个礼:“不知太子殿下邀臣女来此,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太子阮彻。
阮彻听了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脸色却沉了一沉。
他盯着桑榆打量,这眼神,比方才在席间要直接得多,分明是一种审视。
而在他审视自己的同时,桑榆也在窥探他。
他此刻的眼神,精明,警惕,与方才在席间发疯时完全不同,甚至,与他一开始出现在宫宴上的睿智、仁慈也大相径庭。
那么,到底哪一种眼神,才映射出真实的他?
她不敢直视太久,刚低下头去,却见阮彻又伸出右手,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意思?桑榆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僵持了片刻,终于,阮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阴冷:“东西呢?”
桑榆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什么东西?”
谁料此言一出,桑榆就觉得喉间一紧。
她的脖子已经被阮彻死死掐住,就要喘不过气。
“放……放手!”她拼命挣扎,奈何阮彻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即便她练过三脚猫功夫,却远不是他的对手。
而阮彻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声音低沉却笃定:“你不是齐韫之。”
听到这话的刹那,桑榆的双手都几乎忘记了挣扎。
不是,怎么回事?短短半个月,就被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识破了身份。师父不是说,我冒名顶替这件事天衣无缝吗?怎么到处都是缝呢?死老头,又坑我!
她一边埋怨,一边用左手的大拇指摸上了无名指上的精钢指环。
然而,阮彻却在她快要断气的时候稍微松开了一点儿:“说,你是谁?接近豫王有什么目的?”
“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还嘴硬。”
喉间再一次被死死掐住,桑榆觉得快要窒息了,脑子涨得发懵,视野也开始模糊。
再不动手,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不再犹豫,用大拇指悄悄按下精钢指环上的机关,一个尖尖的、比指甲盖还小的薄刃立刻从指环中弹了出来,在满月的光辉下闪烁着寒光。
刀刃虽小,但这是用精钢淬炼而成,为了万无一失,她还特意在上面涂了迷药。
只要往他的脖子上一扎,自己便能逃出生天。
桑榆伸出左手,悄无声息地靠近阮彻的脖子侧方。
可是,放倒他容易,放倒之后,如何脱身呢?
院外的小宫女,不会是个隐藏的绝顶高手吧?敢独自为太子办事,且深受太子信任的,一定不简单。
说不定,这里四周还埋伏着太子的暗卫,或者皇帝的眼线,只要自己一动手,搞不好死无全尸。
她的手举起又落下,落下又举起。
阮彻却还在逼问:“说!你受何人指使?”
桑榆觉得自己的四肢渐渐不受控制地往下瘫。
管不了那么多了!
桑榆举起左手,调准方向,朝阮彻的脖子扎去。
“住手!”
在那尖刃离阮彻的脖子只有毫厘之差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声音冲了过来。
然后,她整个人都瘫在了一种熟悉的气味里。
阮衡?他怎么来了?
她暗自将指环复原,而后虚弱地开始咳嗽。
阮衡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扭头看向阮彻时,却连方才席间不得已的客套都不装了:“阮彻,你疯了!”
桑榆本以为,太子会立马切换到疯疯癫癫的状态,以掩饰自己,却没想到,他似乎根本不打算装疯卖傻,而是极冷静地冷哼一声:“你应该问她,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桑榆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矛头对准自己,还对得如此精准,让她无话可说。
好在阮衡似乎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扶起桑榆转身就走。
桑榆刚松一口气,心想终于逃过一劫,谁料下一刻,就觉得脖子后方传来一阵钝痛,而后就失去了知觉。
阮彻猝然出手,连阮衡都没有预料到。
见阮衡又要发作,阮彻开口打消顾虑:“放心,我只是打晕了她。”
阮衡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于是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你喜欢她?”
阮衡斜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他如此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说这个。
然而阮彻的神色却并不轻松:“七弟,我知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你最好警惕些,不要被她迷惑。”
“你什么意思?”阮衡狐疑地看着他。
桑榆莫名其妙地来到这儿,本就可疑,方才,又差点被他杀了。如今,他说这些,分明是话里有话。莫非,他识破了桑榆的身份?
阮衡迅速倒推,继续追问:“你方才,为什么要杀她?”
可是阮彻似乎并不打算如实相告。他一改方才的严肃,突然笑得有些虚浮:“她冲撞我,该死。”
可他越是这样装疯卖傻、变化无常,阮衡越觉得觉得可气,索性不欲搭理,只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事,与你无关。”
“七弟,”阮彻在身后叫住他,可迟疑许久,却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对不住!”
“你是为从前之事道歉,还是为今日之事心虚?”阮衡头都没有回,阮彻却有些不敢直视他。
“今日宫宴,太后突然要见你,是你安排的?”
“七弟说笑了。我一个跟被废黜没有两样的太子,哪里使唤得动太后?”
阮衡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回头注视着他:“那么九龙屏风上的血字,是你安排的?”
阮彻脊背一僵,而后故作轻松地摊手:“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七弟觉得我还有通天的手段?宫中还会有人愿意为我这么一个疯太子卖命?”
“若我没有记错,你的奶娘,绣技非凡。”
十五的月光再亮,也无法照透深不见底的眸子。
沉默了许久,阮彻失声哑笑:“七弟还是这样高看我。”
“阮彻,我没有耐心跟你打哑谜。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愠怒的阮衡,阮彻的眼底似乎按捺着无尽的痛苦:“七弟,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听了这话,阮衡只觉得可笑至极:“不会害我?我舅舅,被你们陷害致死。我外祖满门,我母妃,皆因你们而死。你还有脸说不会害我?你还想怎么害我?”
这一声暴喝在空荡凄寒的院子里回荡,也在阮彻的耳旁震颤,让他抬不起头。
“现在可以告诉我,江州的那一百把长刀,为什么会运到你这儿了吗?”
阮彻:“我无话可说。”
“白纸黑字,你抵赖不了。”
阮衡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那本账本最后一页时,心口的震惊。那本残缺的账本,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亲自撕毁的。
因为他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冬月初八,长刀一百把,送京中榆林街周府。
而榆林街,只有一个周府。
太子母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