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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到京城 这日子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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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儿,你不要怪爹娘,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又是那个有些熟悉但越来越陌生的声音,在被大雪覆盖的密林里颤抖、躲藏,直到飘忽不见。
“娘——爹——你们在哪儿?我不要吃兔子了,你们回来吧,我害怕!娘——”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循着爹娘离去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齐膝深的大雪里,没走几步就栽进冰冷的雪中。
她顾不上钻进脖子里的冷雪,大声哭喊:“娘,你们去哪儿了?娘——”
茫茫雪野,没有回应。
“爹……娘……我好冷,好饿!你们去哪儿了?”
桑榆低声喃喃,没有等到风雪中满载而归的爹娘,却被一个柔柔的声音轻轻唤醒了。
她缓缓睁眼,梦中的积雪尽数消融,变幻成这一方鹅黄的锦帐。
她尚未从梦中完全苏醒,就看到阮衡凑上前,捏了捏她盖在身上的雪白狐裘:“冷?来人,去换条厚的!”
“不……不用了,这很暖和。”桑榆也跟着捏了捏那柔软顺滑的狐裘,才回过神来,自己如今再也不是那个被遗弃于漫天风雪中的小女孩了。
眼下,她是豫王的未婚妻齐韫之。而这里,也不是十二年前那个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密林,而是京中豫王府。
昨夜,她就跟随阮衡的车马进了京,暂住在豫王府。昨夜收拾折腾一番,她又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担惊受怕了一夜,直到近四更才睡着,因此一觉睡到了快吃午饭。
如今睁眼一看,她住的这间屋子不仅温暖异常,而且宽敞舒适,物品华贵不说,更妙的是,如今尚在寒冬,花几上摆的却是鲜黄的迎春花。
见她出神地打量着四周,阮衡又道:“今后你就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梨云。”
说着,一个丫鬟上前见礼:“奴婢梨云,见过齐姑娘。”
桑榆抬眼看去,这丫鬟年纪、个头都与自己差不多,瘦瘦的,瓜子脸,模样标致。
“我重孝在身,况且……还未过门,就住在这里,会不会……于王爷声誉不好?”她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孱弱、悲痛、胆小。
“不会。”阮衡答得很干脆,“你孤身一人,住在别处我不放心。况且,若是贼人知道齐家还有人活着,难保不会杀人灭口,你住在这里最安全。”
桑榆却一下子捕捉到他话里的蹊跷之处,问:“贼人?不是都被杀了吗?”
阮衡眨眨眼睛,眼神微微闪烁:“亡命之徒,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总之,我已向圣上禀明,圣上也同意了,所以,没有人敢嚼舌根,你就安心住下!”
若是再追问,就会显得太急切、太刻意了,桑榆于是见好就收,做出顺从的样子。
阮衡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饿了吧?正好,厨房做的吃食刚刚端来,还热乎着呢!”
说着,梨云前来伺候桑榆穿好外衣,而他避嫌地背过身去。待她一切准备就绪,才引她来到桌边。
桑榆惺忪的睡眼瞬间睁得老大,舌头都有些打结:“这,这些都是……给我吃的?”
阮衡点头,颇为得意地将满桌菜肴一一报上名来:“酒煎羊,葱泼鸡,酥骨鱼,三脆羹,鲍螺,油炒茭白,还有龙团胜雪茶。”
桑榆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不,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有这么美妙过!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撕下一个鸡腿,却突然想起自己假扮的齐韫之可不是个饿老鬼,于是又在梨云诧异的眼神中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了回去,尴尬地偷偷搓着指尖的油腻。
“那个,”她假装清了清嗓子,“王爷先请!”
阮衡尽力抿住唇角,同她一样,徒手将她方才撕下的鸡腿拿了起来,递到她跟前。
这下,梨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顿饭,桑榆吃得既满足,又忐忑。满足的是,这是她十七年生涯里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忐忑的是,她总觉得阮衡眼里的笑意很复杂,很奇怪,让人捉摸不透。
进京之后,他不仅让自己住进豫王府,还特意挑了一间最温暖的院子,院里引温泉水环绕,不仅热气腾腾,还能浇灌花草,又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监视啊!
莫非,阮衡真是把她当未婚妻对待?
可这也太反常了。
她一面啃着酒煎羊,一面思绪纷飞,决定还是先让自己安安心再说。
于是,她试探开口:“王爷,听说京城繁华,举世无双,我能不能……到处转转?”
“当然!整个王府,你可以自由出入,不必拘谨。”他答应得很干脆,转念又微微皱眉,“不过,今日我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陪你……”
“无妨!王爷公事要紧,不必管我。”桑榆说这话时,甚至没压住嘴角的笑。他没空最好!
“可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让梨云陪你去。”
原来是要派人监视!不过,一个小丫头,没什么好怕的!
桑榆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一早,桑榆便站在了豫王府的大门前。
京城的晨光,总是先从正阳大街的尽头升起,顺着高高的朱红色红墙流淌,再一点点漫过高门大院的屋脊,最后才肯照进寻常百姓家。
桑榆深吸了一口带着早市炊烟的清新空气,有点冻鼻子,于是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藕粉色大氅,俨然一副身娇肉贵的未来王妃模样。
不一会儿,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停在跟前。梨云跳下车来,将她搀了进去。
“驾!”
随着马鞭轻轻落下,车轮嘎吱滚动,越走,外面的声响越大、越密集。
桑榆不由得撩起帘子向外探望。她还是第一次真切地望见京城的模样,从前只在师父的只言片语中遥想过,连前日进京,也是夜色沉沉,一片漆黑。
如今看见正阳大街上鳞次栉比、行人如织、百业兴旺,她实在是心生欢喜,顾不上冷风,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展开;香料铺前,异域商人用一口生硬的官话夸赞着手中的异香;首饰铺里,姑娘们对着一支支步摇金钗轻声细语。更远处,酒旗招展,食客们围坐一堂,热气与谈笑声一同蒸腾而上。
真是一片人间盛景啊!
“姑娘这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嗯!这里比江州热闹多了!”
“那是自然。京城遍地珍奇异宝,姑娘往后,多的是欣赏的机会。”
梨云觉得,这位未来的豫王妃这般伸头探颈的模样,实在有失身份,有意提醒,可桑榆一门心思沉浸在新鲜之中,压根没有听出梨云的话外音。
“那个是什么?”桑榆激动地指向一间临街铺子里桌面上摆着的晶莹剔透的花瓶。
“那是水晶做的。”
“那个呢?”她又看见路过的妇人身上挂着的黄色坠子。
“那是琥珀。”
“还有那个,那个圆圆的是什么?好香啊!”
“那是胡饼。”
梨云觉得再任由她这样张望下去,豫王府就要沦为京中人的笑柄了,于是伸手就打算将帘子扯下来。毕竟,她们现在乘坐的马车,上面可实打实地刻着豫王府的徽章。
然而,就在手刚碰到帘子的时候,她忽然瞥见街旁停着的另一辆马车,再抬眼一望,醉仙楼。
她于是满脸堆笑:“姑娘,这家醉仙楼的蟹酿橙可是京中一绝,姑娘要不要尝尝?”
“蟹酿橙?”一听到吃的,桑榆两眼放光,“可……咱们钱带够了吗?”
梨云拿出钱袋子掂了掂,发出沉甸甸的闷响:“王爷早交代了,姑娘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兴就好,不必考虑钱的事儿!”
“太好了!”
美食当前,桑榆根本禁不住撺掇,跳下马车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醉仙楼里。
此时日头已经高悬,虽还未到午饭时间,但醉仙楼中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见众多食客围成一圈,桑榆一边努力地踮脚往里瞧,一边问身旁的溪月:“他们不吃饭,围着在看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这醉仙楼的招牌菜,就是蟹酿橙。大闸蟹中秋后才肥,这新鲜橙子也要到冬天才有,所以,一到橙子成熟的时节,醉仙楼就人满为患。偏偏这醉仙楼有一规矩,每一道蟹酿橙都要当场现做。这不,大家都在欣赏醉仙楼的厨子做蟹酿橙呢!”
“这倒是新鲜,我们也去瞧瞧!”
她们左钻又挤,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
只见堂中摆着一条长长的桌案,案边还有特意搭的灶台,灶台上的竹笼蒸锅,正突突地往外冒着热气。
一个胖胖的厨子将选好的橙子,在顶部横切一刀,留作盖子,而后一双浑圆的手灵巧地用梅花铜勺挖出橙子的果肉。他将果肉分为两份,一份留旁备用,一份榨成橙汁。又将榨好的橙汁同样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倒入挖空的橙子里,制成橙盅。
这时,螃蟹熟了。厨子掀开热气腾腾的蒸锅,取出足有手掌大的阳澄湖大闸蟹,熟练而精细地取出蟹黄、剔出蟹肉。在蟹黄蟹肉里倒入少量的橙汁、黄酒、姜末和盐拌匀静置片刻。然后切少许荸荠碎和火腿碎,倒入其中。
一切准备就绪,将馅料填入橙盅,盖上盖子,用竹签固定好,就上锅隔水蒸。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令人赏心悦目。桑榆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的做法,也不由得跟着众人一起叫好。
在等待出锅的时候,她悄悄问溪月:“这蟹酿橙怎么买?是需要预订还是?”
“现做现卖,价高者得。”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那胖厨子就高喊:“头道蟹酿橙,出锅!”
随着这一声吆喝,大堂内静静等待的众人立马如同锅中沸水。
“我出一钱!”
“嘁,一钱你还是回家吃去吧!五钱!”
“十钱!”
“十三钱!”
眼看着大家就跟疯了似的往上抬价,桑榆心下骇然:十三钱,够买两三百斤米了!用来吃口螃蟹和橙子,这些人莫不是疯了?
就在她要打退堂鼓的时候,梨云将整个钱袋都塞进她手里。摸到硬邦邦的银子的瞬间,她动摇了:反正是阮衡的钱,不花白不花!
“二十钱!”
价格已经被哄抬到这么高,而且,在这声“二十钱”喊出口的时候,沸腾的众人都瞬间消停,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看来,这个价格,不会再有人跟了。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于是,桑榆信心十足地从钱袋子里拍出一枚银子:“三十钱!”
果然,在她银锭落在案板上的时候,四周传来一片片惊讶声。
沉默片刻,无人出声,桑榆便势在必得地朝那蟹酿橙伸出手去,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就是豫王殿下新带回京的那个乡野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