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天露馅儿了吗》月满前川

2、灵堂下聘 本王未及准

　　这男人声泪俱下：“她出生时，便有高人算过，她生于五月初五，毒月毒日，又碰上酉时，酉午相克，金火相战，不利六亲。高人说，这个孩子不能要，否则家宅不宁，甚至会有杀身之祸。可他们狠不下这个心……”

　　男人说着，目光又慢慢挪到那五口棺材上，神情恍惚，好像如烟往事历历在目：“他们不信邪，执意把孩子留了下来。一开始倒是相安无事，我们都以为那所谓高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谁知，近五年来，家中接连起火。他们这才想起高人当年的话。”

　　“我知道，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又是他们的亲骨肉，让他们丢了，太过残忍。便出了个主意，劝他们把孩子送去庐山大林寺，放到菩萨脚下养着，说不定能压压邪气，他们这才妥协。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可……”

　　男人说着，又痛哭起来。

　　阮衡听完来龙去脉，知晓了其中缘由，才道：“齐知微，我知你兄弟情深，可此乃有人故意纵火行凶，与她何干？如此荒唐之言，你也信？”

　　齐知微，原来这男人就是江州刺史齐知远的胞弟。出发前，桑榆将师父抱来的一堆情报和卷宗都看了一遍，所以对齐家的人脉关系有印象。

　　齐刺史只有这么一个胞弟，无官无职，在景德镇做着瓷器生意养家糊口。难怪他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怎么无关？我哥一家死于火灾，就是他们当年心太软，才留下祸根。”

　　桑榆听完，更加可怜那个病死在庐山之上的齐韫之了。离开父母手足，被丢在寺庙里不说，如今家人被人杀害，她还得被扣上如此莫须有的罪名，真是岂有此理！

　　她于是上前一步，悲愤交加：“叔父这样说，是要我以死谢罪，血洒灵前吗？”

　　“你……”齐知微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敢当众顶撞他这个长辈，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桑榆没给他辩白的机会，眼角余光瞅了一眼阮衡，算准了角度和距离，就朝正中齐知远的棺材上撞去。

　　果然，阮衡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他急冲上前，在她就要撞到棺木的时候，摊开手掌护住了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铠甲冰凉，桑榆的耳朵却滚烫。

　　同样滚烫的，还有阮衡被撞红的手背。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那只手，不料却正巧打在桑榆的衣袖上，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黄不拉几的东西从她袖口滚了下来。

　　齐知微好奇，捡起来一看，如同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袖子里揣个生姜做什么？”

　　该死！

　　桑榆暗骂一声，转瞬就换上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天寒地冻，来不及熬煮姜汤，我便请高婶给我拿了块生姜嚼一嚼。如今齐家只剩我一个，我如果再倒下，家人后事都无人料理……”

　　她说着，又掩面痛哭。其实，这块生姜的作用，御寒只是借口，哭不出来的时候，偷摸往眼睛下面擦两下，才是奇效。

　　她这通话，齐知微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什么叫后事无人料理！他这不是来了吗？他一听说兄弟出事，立马快马加鞭赶来，却没想到，这个侄女还算尽心，这么快就把一切都操持起来了。

　　而一旁看好戏快要忍不住笑的阮衡赶紧清了清嗓子，故作恼怒道：“你方才说，六亲不利，这话，不会是诅咒本王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个个噤若寒蝉。

　　齐知微脸色变了又变，磕磕绊绊道：“草民怎么敢……草民不是这个意思……王爷与她虽有婚约，但尚未完婚，算不上六亲，算不上。”

　　殊不知，正是这番话为阮衡寻到了借口。

　　“你这话倒是提醒本王了。”他转身，朝着齐知远的牌位瞥了一眼，“本王与齐姑娘早有圣上钦赐的婚约，却因本王公务繁忙，一直未有进展，想必，这也是齐刺史的一桩心事。”

　　众人屏气敛声地听着，谁都猜不透这豫王殿下此时突然提起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死者为大，总不能让齐刺史死不瞑目。”阮衡顿了顿，朝着那牌位郑重地鞠了一躬，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朗声道，“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本王未及准备，暂以此玉下聘，待此间事了，回到京城，再正式下聘。你以为如何？”

　　他这话是对着桑榆问得，可回答的却是齐知微。

　　“不行！”

　　这两个字，齐知微是脱口而出的，接下来的话，他也几乎不假思索：“王爷也知死者为大，按制，韫之当守孝三年。灵堂下聘，是为大不敬！”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背后起了一股寒风，冷飕飕的。可既然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就只得继续做出气鼓鼓的模样，毕竟输人不能输阵。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面对他这大不敬的言论，阮衡竟然丝毫没有怒色，反而打笑般劝道：“只是一个信物，叔父何必动怒！自然是要等守孝期过才能成亲的。”

　　他这声“叔父”，让齐知微几乎是打了个哆嗦，消受不起不说，还让他好似铁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没处撒。

　　“况且，如今齐刺史一家一人不剩，”阮衡趁热打铁，“不去京城，莫非，叔父此番前来，是要将韫之接去照料？”

　　“不……”齐知微的“不”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手却很实诚地摆了又摆。

　　高人掐出这丫头命格的时候，他可是亲耳听到的，那几场大火，他也是亲眼所见。说起来，他之所以举家搬去景德镇，追根究底，就是不想被这“不利六亲”的韫丫头连累，所以宁愿离得远远的。

　　否则，留在江州，背靠他哥哥这棵大树，生意不是更好做！

　　如今豫王当面威逼利诱，他自知无法螳臂当车，只能悻悻道：“王爷，草民有几桩家事要叮嘱一下我侄女，不知可否？”

　　“自然。”阮衡伸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桑榆亦步亦趋地跟在齐知微身后，七拐八弯的，找了许久，总算在残缺不全的齐府中找到一处尚能避风的屋子。

　　哀乐声被北风从破败的窗子里灌进来，屋内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齐知微率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将桑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语气颇为感慨：“五年没见，一转眼，韫儿都长这么大了！”

　　桑榆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齐知微煞有介事地说要跟自己单独谈谈，她还以为是这位“叔父”认出自己并非他的侄女了。

　　如今看来，这个齐家唯一一门亲戚，也已经五年没见过真正的齐韫之了。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就在她庆幸之时，齐知微却又轻轻“啧”了一声：“小时候是圆圆脸，现在……瘦了。”

　　桑榆赶紧开口：“女大十八变。”

　　她语速较快，语气冷淡。齐知微以为她这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叔父五年来不闻不问，也责怪她已死的父母狠心，于是抿了抿唇。

　　“豫王的话，你作何考虑？”

　　“我跟他走。”

　　见她说得如此坚决，齐知微急了：“你真要嫁给他？”

　　“叔父考虑得太远了。我如今重孝在身，三年内，豫王就是想娶，也得遵从礼法。”

　　“那你……”

　　“我要去京城。”

　　“胡说！京城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江州！那里遍地贵人，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如今你们家……你是唯一留下来的血脉，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怎么过得去你死去的爹娘，又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爹娘啊！”

　　眼见他又要痛哭流涕，桑榆赶紧打断：“所以叔父方才故意告诉豫王我命格不好，是为了吓唬豫王，让他打消带我走的念头？”

　　果然，齐知微听了这话，猛地吸了吸鼻子，重新将目光投到侄女身上。他记得，侄女小时候脑子转得没这么快呀。

　　“没错，可是，那个豫王实在不好糊弄。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带你走了。”

　　“我齐家满门死得不明不白，豫王此时现身，随便找了几个从前被我爹惩处过的亡命之徒结案，我不相信！况且，他如此一反常态且迫不及待地要娶我，其中定有缘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桑榆此刻已完全入戏，一番话说得齐知微泪眼朦胧。

　　“好孩子，好孩子！”齐知微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满面愁容，“可是你一个弱女子……”

　　“叔父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轻举妄动的。”

　　“那……”齐知微一边揩泪，一边郑重其事地问，“你爹，出事前可去看过你？”

　　桑榆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于是摇摇头，顺着他的话问：“叔父是知道什么吗？”

　　齐知微神色一僵，但很快就收敛情绪，否认道：“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让你孤身犯险了。只是，我总觉得，这里面的水，恐怕很深。如果能找到蛛丝马迹，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你再好好想想，你爹没去看过你，那，有没有托人送给你什么东西之类的？”

　　桑榆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好半晌，才缓缓从袖口拿出那只长命锁：“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一只小巧玲珑的银锁躺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里。

　　饶是齐知微急切地想找出线索，在看到这熟悉的长命锁时，也不由得眼眶一热。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小的长命锁拿起，细细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这把银锁，正面中间刻着八卦图，两边分别写着“长命”和“平安”，而后面，却刻着一把扇子。

　　“这只长命锁，是你满月时，你爹送的。他特意找城里最好的工匠，在银锁上刻了八仙中汉钟离的芭蕉扇，因为芭蕉扇能灭火。他希望这长命锁能护佑你一辈子平安无事。”

　　原来如此。桑榆在拿到这只长命锁时就觉得奇怪，寻常人家给自己孩子选长命锁，上面刻的都是麒麟、寿桃、葫芦、云纹之类的，这个齐刺史，怎么刻把扇子？原来另有深意。

　　桑榆顿觉心里暖暖的，却又酸酸的。

　　再一抬头，对面的齐知微已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韫儿啊，你不要怪你爹娘，他们……也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