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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冒充孝女 他看我的眼 ...

  •   冬月的江州,冷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寒气直往人骨缝里钻。

      桑榆,不,如今她是齐韫之了,一身粗麻孝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目红肿,面色苍白,虽静默无声,却如同一截随时会被北风吹折的枯草,比任何的嚎啕大哭看上去更加悲痛欲绝。

      “齐姑娘,豫王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虽然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几百几千遍,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桑榆内心还是不由得一颤。她又想起此行前师父的叮嘱。

      “江州刺史齐知远满门葬身火海,他有一个女儿,与你年纪相仿,从小被寄养在大林寺,虽逃过一劫,但日前已经病故。你正好可借此机会,假冒此女,潜伏到豫王身边。切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听完这话的她,左边瞧瞧,右边看看,而后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在这昭明山庄里,论武功,她倒数第一;论美貌,她比不过二师姐;论计谋,她倒数第一;论……不管论什么,这么重要的差事,也不该交给她呀!

      可师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疑惑,恨铁不成钢道:“正因为你样样都差,从没出过任务,底子干净,最适合不过。此事如果办砸,你知道后果!”

      桑榆吞了吞口水,无言以对。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江州,跪在了这素昧平生的齐刺史一家的棺材前。

      此刻,她不由自主地将手塞进袖口中,摸到了师父交给她的那枚从真正的齐韫之身上取下来的长命锁,冰凉刺骨,时刻提醒着她这场扮演的危险。

      阮衡,当今七皇子,皇上亲封的豫王,战功赫赫,是几个皇子中最受重用的一个,也是齐韫之的未婚夫。

      此番江州贼匪作乱,皇上派他前来镇压,按理说,此时他应该还在剿匪,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莫非是识破了自己的伪装?

      正当她在心里反复推敲着即将面临的盘问与险境时,灵堂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威压瞬间驱散了灵堂内原有的哀戚氛围。

      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铠甲,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与肃杀。他面容清俊,眉眼深邃,紧抿的双唇和微蹙的眉头,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正是豫王阮衡。

      灵堂内的官员、僧侣、仆役,全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跪伏下去。

      桑榆的心猛地一缩。来了!

      她将头垂得更低,准备好迎接预料之中的审视、怀疑,甚至呵斥。

      然而,阮衡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丝毫犹豫和探寻,直直地、牢牢地锁定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先去上香,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拜见,而是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下一刻,桑榆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她的手腕被阮衡紧紧握住!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风霜,却又透着一股滚烫。力道之大,让她毫不怀疑明日腕上定会留下青紫的指痕。

      她惊愕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如释重负的庆幸,有沉郁刻骨的痛色,甚至……还有一丝她完全无法看透的感觉,种种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涌。

      这不对!

      桑榆脑中一懵。根据她得到的情报,阮衡对这桩婚约极为不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更是不屑一顾。

      他此刻的反应,绝不该是如此!这眼神,绝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未婚妻。

      “王……王爷?”她声音微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虚弱,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阮衡仿佛这才从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回过神。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精心的伪装。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眼眶泛红。

      桑榆实在纳闷: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家死人了!

      阮衡转而走向灵前,取香,点燃,躬身三拜。

      昔日煊赫的刺史府,已经变成了焦黑的断壁残垣,连这灵堂,都是临时搭建的。

      五口漆黑的棺材排成一排,点燃的香未成形便被北风吹散。桑榆看在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齐家的亡灵想向这位豫王殿下揭发自己的身份。

      就在她心虚之时,阮衡已经上完了香,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厉:“纵火行凶之人,本王已擒获,就地正法。齐刺史身后哀荣,朝廷自会追封。”

      灵堂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松气声和低低的赞誉,赞王爷雷厉风行,为齐家报了血海深仇。

      桑榆却心头一凛。江州贼匪聚众生事,朝廷刚派了豫王前来镇压,主管一方的江州刺史一家就惨遭灭口,哪怕是乡间小儿,也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而这个豫王,刚到不久,就声称抓到了凶手。这么快?

      她于是小心开口:“敢问王爷,是什么人,对我齐家下此毒手?”

      “凶手乃是流窜于江州的强盗,因前几个月被齐刺史杀了几个兄弟而怀恨于心,于是放火报仇。”

      他闪烁其词,桑榆并不相信。况且,抓到凶手,不将人交给三法司审理,而是直接杀了,更像是杀人灭口。他所谓的纵火行凶之人,谁能保证不是替罪羊?

      可眼下,她不能深究,只垂下眼睑,做出悲戚与感激交织的模样:“多谢王爷为齐家主持公道。”

      阮衡微微颔首,声音放缓了些:“如今齐家只剩你一人,江州已无依靠,不如随我回京?”

      他商量的温和语气,与这身冰冷的铠甲格格不入。

      桑榆定了定心神,努力挤出泪水,悲切地摇头:“多谢王爷关怀,只是家中新丧,祖母、父母、哥哥、姐姐,乃至府中十余个仆役,全部葬身火海,还未守孝,怎能离乡?况且,随王爷回京,这……于礼法不合!”

      她字字泣血,句句在理,将一个恪守礼教、孤贞倔强的孝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阮衡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被忤逆的不悦。待她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礼法?”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灵堂每一个角落,“你与本王早有婚约,乃圣上亲赐,有什么不合?”

      “可是……”桑榆还想再“挣扎”一下,展现自己的“坚持”,可灵堂内却到处传来窃窃私语。

      “不是听说豫王殿下不满这桩婚约吗?”

      “是啊,一个小小的江州刺史之女,怎么配得上豫王!”

      “可眼下这是?”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豫王阮衡,此前对这桩婚事是何等不满!朝野上下都在揣度圣意,认为圣上如此赐婚,是忌惮豫王兵权过盛,故意不让他与朝中重臣联姻的手段。

      豫王虽接下了圣旨,却一直未前来下聘,一直以公务繁忙为由,拖了大半年。

      怎么如今,态度竟截然相反?甚至,如此急切?

      灵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寒风吹动白幡的猎猎声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师父说过,这个豫王,看上去仪表堂堂,其实心思深沉、诡诈异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多年来,为争太子之位,广结党羽,排除异己。

      说不定,这个倒霉的齐刺史一家,就是他一把火烧死的。所以面对她这个“死里逃生”的孤女,他才会有这么反常的态度,想立刻把人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以免节外生枝。

      一定是这样!桑榆在内心推演一番,得出了不容置疑的答案。

      如此看来,自己这下子真是着了那老东西的道,骑虎难下了!

      就在她为自己暗自叫苦的时候,又一个噩耗传来。

      “她不能走!”

      灵堂外传来一声急切的高喊。桑榆循声望去,只见豫王手下两名甲兵,正拦着一个身着孝服的男人。

      这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个头不高,脑袋圆圆的,一双哭红的眼睛也圆圆的,覆在唇上的短须因急促的呼吸而颤动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炸毛的黄狗。

      桑榆下意识地瞄了身旁的阮衡一眼,只见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似乎迅速思索了一番,便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放他进来。”

      放?听到这话,桑榆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不能放啊!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来者不善,这……

      可她还没来得及阻拦,那人已经快步奔进了灵堂,一个趔趄扑在了棺材前,一双泪眼将五个牌位一一扫过,失声痛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不是已经避谶了吗?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苍天呐——”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齐下,真真是悲痛欲绝。

      可是他越是悲痛,桑榆内心就越是不安。如此悲痛,恰恰说明,这个人与齐家关系匪浅。可是,她这个假女儿,并不认识啊!

      而阮衡听出他话里的蹊跷,问:“什么避谶?此话何意?”

      那男人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在旁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桑榆,双目猩红:“都是她!都是她害的!她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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