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邀长风》悬丝雨

7、消息 百闻馆

　　夜深时，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忽明忽暗。公孙有期坐在灯下，盯着手中的密信，神色古怪，良久，他将密信烧毁，发出一声轻叹。

　　“果然无一日安宁。”

　　“盟主，止水心法重出江湖，已有不少人知道这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飞慕藏在阴影里，若非他突然出声，还真没人能注意得到他。

　　憋了一晚上，眼下只有他们两个，飞慕实在忍不住，将心中的担忧吐露出来。

　　“止水心法是妙机散人倾尽心血所写，若是落到歹人手中，恐怕会再起纷争，盟主，我们是不是应该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秘籍？”

　　“飞慕，不要急，”公孙有期沉声道：“止水心法许久没了风声，如今又突然冒出来，是真是假还尚不确定，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不可贸然出手，免得落入某些人的圈套。”

　　“盟主，是要继续观望吗？”好半晌，飞慕才道。

　　烛火忽然颤了颤，是公孙有期，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没有光亮的地方，道：“飞慕，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十七年前的夕城之祸太过惨烈，谁都不想看见悲剧重演，放心，身为武林盟主，我绝不会允许此事再次发生。”

　　翌日清晨，花逢刚下楼，就见客栈的小二迎了上来。

　　“公子，昨个儿与你们同行的那位姑娘给你留了封信。”

　　阿玉她人呢，好端端怎会给写他信？花逢一面疑惑，一面接过小二递上来的信，纸张折动的声音，娟秀的字迹替他解答了疑问。

　　秋日的风总是带着一丝凉爽，拂着花逢的衣摆微微飘动，他不禁抖了下，有些冷。

　　这时候，公孙有期也收拾妥帖，扶着楼梯下来，飞慕就跟在他身后。花逢迟迟未动，手里拿着那封阿玉所写，经由店小二之手转交给他的信。

　　“阿逢你在看什么？”

　　公孙有期瞧见了，不禁有些好奇，忍不住凑上前问了一句。

　　“阿玉姑娘留了告别信，她说有些事要处理，日后江湖再见。”未等公孙有期看清信上的内容，花逢将信收了起来，他藏下心底的一声叹息，道：“我从未想过分别有时也会这样快。”

　　“只要还在江湖上，就还有碰面的机会。”公孙有期摇着扇子，缓声安慰道。

　　花逢有些意外，转过头定定地瞧着他，半晌，才勾唇道：“你说的对。”

　　“阿逢，接下来可是要去江湖？”

　　公孙有期望着花逢，将他微笑时的模样尽收眼底，留存在心中。

　　“不错，”花逢一顿，二人随即对上视线，他道：“江湖危险，人心难测，我们还是就在此分别吧，以免你因我而受牵连，遭遇不测。”

　　经过昨晚的相处，花逢真以为此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他这么说，不过是出于安全考虑，若非是温蕴华，恐怕他们两个这辈子都不会扯上关系，要是途中此人真因为自己而受到危险，那他可要自责一辈子。

　　不过，公孙有期可不这么认为，他打定主意，要跟着花逢一起去江湖。

　　只瞧，他将扇子一收，眼眸一转，望向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桌上就叠着几屉蒸笼，整整齐齐，而桌旁正坐着一道黑色身影，他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那是我的护卫，名叫飞慕，以他的实力保护我们两个绰绰有余，阿逢不必为我担心。”公孙有期转过视线，含着笑又看向花逢。

　　花逢想也不想道：“保护你一个就行了，我就不用了。”

　　“想不到阿逢这样厉害，果然正应了那句话，英雄出少年。”说这话时，公孙有期微不可察地变了下脸色，又瞧花逢不甚在意，心中愈发好奇。

　　“也难怪阿逢你这么想去江湖，可怜我一个人在岁洲是又孤单又寂寞，不如你带我一起，怎样？”见花逢还在思索，公孙有期又继续乘胜追击。

　　说了这么多，到最后这人还是要缠着他，甩也甩不掉，他又何必多费口舌与这人兜圈子。

　　花逢叹道：“就算我拒绝你也还是会跟过来，干嘛多此一举来问我？”

　　公孙有期道：“强求和情愿总有区别，阿逢，你说是不是？”

　　话虽如此，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总是莫名多了一层意味，好似话里有话，绝非同行那么简单。许是多想了，花逢望着眼前这位笑吟吟的富家少爷，默默收起思绪。

　　另一边，飞慕总算吃饱，他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付了饭钱，又提着一份打包好的点心来到公孙有期与花逢身旁。

　　“公子，我都弄好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说着，飞慕又将那份打包好的点心塞到公孙有期手上，美其名曰是还了上次早点的人情。

　　公孙有期摇着扇子道：“好意就领了，我现在不饿，飞慕你自己留着。”

　　“可这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见公孙有期拒绝，飞慕转而又问向花逢，“花公子，你要不要来吃一点？”

　　花逢摆摆手，也表示自己不要。

　　“这点心真不错，你们当真不要？”飞慕道。

　　花逢与公孙有期二人一再婉拒，无奈飞慕只得将那份点心收好，打算在路上独自享用这份美味。出了客栈，三人沐浴在阳光下，不远处的那块告示牌零零散散围着几个人，再无昨晚的热闹。

　　公孙有期道：“阿逢，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花逢答道：“百闻馆。”

　　“百闻馆？”公孙有期重复一遍，收了扇子，不解道：“阿逢，你不是对止水心法不感兴趣么，为何要去百闻馆？”

　　“我要去找一个人，百闻馆知道不少江湖上的事，或许，也会有那人的消息。”

　　花逢口中的“那人”就是温蕴华，至于原因，他现在还不想说出来。若是他讲了，想必此人定会又说一些怪话来扰他。

　　如此，花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人。

　　还好，公孙有期并未多问，淡淡地“哦”一声，没了下文。三人花了半天的时间，乘了一辆快车，紧赶慢赶来到百闻馆。

　　此刻的百闻馆是相当热闹，门庭若市，多亏了昨晚的告示，为百闻馆吸引来不少的江湖人。他们都聚集在百闻馆门前的林子，叽叽喳喳，像一群鹌鹑讨论着已获得的消息，或是站在门前，等着进去的机会。

　　“看来我们来晚了，要等上一会儿，”公孙有期的目光在百闻馆前扫过，随即看向身旁的花逢：“阿逢，你不介意吧？”

　　“无妨。”花逢道。

　　三人领了百闻馆的牌子后，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从下午等到傍晚，围在百闻馆前的人群渐渐散去，直到白月悬空，夜色浓稠，百闻馆挂上几盏灯笼，此时只有花逢他们三人。

　　“第一百七十二，”百闻馆的弟子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环视花逢三人，问道：“你们之中谁要进我们百闻馆？”

　　“是我。”花逢答道。

　　“好，你跟我来，他们留下。”见花逢面露疑惑，百闻馆弟子又解释道：“这是百闻馆的规矩。”

　　公孙有期道：“去吧，阿逢，我就这儿等你。”

　　敛起担忧的神色，花逢点了点头，跟上百闻馆弟子的步伐，迈进百闻馆的大门，不一会儿公孙有期便看不到那道身影。

　　绕过层层屏风，跨过咯吱作响的楼梯，花逢被人领着来到百闻馆馆主面前。

　　晚风忽起，素纱轻轻拂动着，整间屋子被大片的黑暗所覆盖，仅有几盏烛灯摆在地上，暗黄暗淡，光影摇曳。

　　“馆主。”

　　百闻馆弟子轻唤一声，跪坐在屋中央的女子回神，她将手中的书随意扔到一旁，望向门口，看清弟子身后的花逢，瞬间了然。

　　“下去。”

　　“是。”百闻馆弟子朝女子施了一礼，转身融入黑暗之中。

　　屋内只剩下花逢与百闻馆馆主朝今肴，以及窗外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你也是来问止水心法的？”

　　鉴于那封告示，朝今肴理所当然地以为面前之人也是为了止水心法而来。她摸着下巴，半眯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起站在门口的花逢。

　　“不，”花逢摇摇头，说出此行的目的：“我想知道温蕴华如今在何处？”

　　朝今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站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这时，花逢才发觉，此人形若少女，仅有他肩膀那么高。粉色襦裙衬得她可爱娇俏，梳着当下最为精致时兴的发髻，发间左右的珠花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

　　朝今肴一双杏眸亮晶晶，眼中满是好奇，“你找温蕴华做什么？温蕴华与你有仇？”

　　花逢解释道：“没有，我找他是想请帮我一个忙，帮我解释一些事情。”

　　“哈哈哈……”好似是什么很好笑的话儿，朝今肴没忍住拍着手，竟然笑出了声。

　　花逢皱了皱眉，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在笑什么？”

　　“抱歉，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要请温蕴华办事’，你可真有意思，难道你不知道温蕴华就是江湖三毒之一，人人都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盯上。”

　　花逢心下一惊，反问道：“江湖三毒？”

　　“你当真不知道？”这下，朝今肴对他更是好奇，“那可是江湖上的一大毒瘤，行事诡异，善恶不分，他做过的事叫人难以理解。”

　　花逢一怔，貌似没人跟他说过这些，不管是阿玉还是其他人都不曾与花逢提过温蕴华的身份，自然，花逢对温蕴华其人并不清楚。

　　朝今肴忽而眼眸一转，瞧见他这副愣怔模样，她瞬间了然，当即抬手指着花逢道：“我知道了，你究竟是谁。”

　　“前些日子，在燕飞霜的酒馆院子里与温蕴华比武的那人，就是你对吧。”见花逢没有否认，朝今肴笑中带着一丝得意，悠悠道：“天下就没有我百闻馆不知道的事，庙堂秘辛，江湖恩怨，这些百闻馆统统清楚。”

　　花逢敛起眼中的错愕，问道：“想找一个人这也不在话下？”

　　没有立刻回答，朝今肴与花逢拉开距离，烛光将她包围，少女的面容在暖融融的光线下愈发甜美。

　　朝今肴将声音故意拉长：“不过，我百闻馆也是有规矩的……”

　　“我知道，用消息换消息。”花逢打断她，眼底闪过迟疑，片刻后，才道：“不过，我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初入江湖，还有好多事我都不明白，也不清楚。”

　　“那可不一定，”朝今肴笑着，面颊粉粉，似若桃花，“你的出身，你的名字，与你有关系的人，这些都会是我百闻馆日后重要的情报。”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出身、还有你的过去。”

　　“花逢，无父无母，过去……”

　　花逢一顿，有些迟疑，倘若只说他在桃花镇的十七年，那是再简单不过了，可若是把这些天的经历一并算上，连同那人也一起，花逢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那人的容貌，语言，以及行为。

　　“你怎么不说了，难道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见他迟迟不语，朝今肴忍不住催促。

　　“不，”花逢用力地摇摇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我的过去只与我师父有关！”

　　“啊？”

　　难得，朝今肴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她微微歪着头，眨着眼，有些不理解为何这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师父是谁？”

　　“沈思。”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这回轮到朝今肴，她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许久，她才点头，明白了一些，喃喃道：“也难怪你会赢下温蕴华，有那样厉害的师父根本不足为奇。”

　　“现在，你可以告诉温蕴华的下落了吧。”类似的话阿玉也说过，馆主的反应他早有预料。

　　朝今肴缓了缓，才道：“温蕴华此人行踪不定，难以琢磨，谁都猜不准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不过，他这个人有一点比较好猜，就是喜欢热闹的地方，人越多他越可能出现。”

　　花逢垂眸，思考着江湖哪里最热闹，难道是岁洲？虽然他只去过一次，实在匆匆，还好他有些印象。

　　“馆主的意思是温蕴华可能在岁洲？”花逢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朝今肴摇头道：“不，如今最热闹的地方是小沧村。”

　　在花逢惊疑的目光下，朝今肴笑着解释道：“止水心法可是那位天下第一耗尽毕生，参透江湖种种，呕心沥血所写，所以人人都想要。据我百闻馆的情报，止水心法如今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在小沧村。”

　　“听说过堂前鼠冷木吗？”朝今肴又问道。

　　花逢摇摇头。

　　朝今肴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是个盗贼，他武功不怎么样，偷东西可是一流，而且他只偷高手、富商这类人，所以，有些人会认为他是当代盗圣。”

　　话藏三分，不需要点破，花逢懂了话中的意思，他道：“馆主认为止水心法在冷木手上？”

　　“没错，小沧村是他的故乡，一定会有线索，有不少的高手都会去那儿，说不定喜欢热闹的温蕴华也会跟过去凑热闹，这样一来，你要找温蕴华岂不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