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邀长风》悬丝雨

6、难缠 这人很难缠

　　这声音清润如山间溪流，激荡在花逢心尖，溅起不小的水花。虽然他们相处才不到一日，却实在难忘。

　　“娘子？”

　　偏偏阿玉不知其中故事，她边念着那人口中的称呼，边侧目瞧向花逢，眼中全是疑惑。见他皱眉不语，阿玉转而探出半个脑袋，越过花逢朝客栈里面望去。

　　偌大的客栈内，除掌柜与小二之外，就只有一黑一蓝两道身影。那两人坐在中央的桌旁，黑的正襟危坐，半垂着头，盯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蓝的则是笑盈盈地望向门口，瞧着花逢。

　　“公子，你认识他？”阿玉回眸又望向花逢，脸上写满了好奇。

　　花逢抿唇，正想着要不要否认，又听那蓝衣公子幽幽冒出一句。

　　“娘子怎么不说话？”

　　阿玉轻掩着嘴，遮住脸上的惊讶，原来不是她幻听，这人果然与花逢是旧识。

　　一句“娘子”本没什么，可“娘子”本人是名男子，便是大有不同。花逢轻轻蹙眉，余光扫到阿玉时，瞧出她脸上的恍然，他明白，无论再解释什么都已是无用。

　　他暗暗在心中埋怨此人难缠。

　　再抬眸望向客栈中央，二人目光隔空交汇，公孙有期的唇角牵起一抹弧度，不急不躁地摇着扇子，似乎已然算准站在门口的少年断不会因为这一句称呼而愤然离开。

　　店内灯火通明，光影几番摇曳，将花逢与阿玉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悠长，掌柜瞄了一眼门口，问道：“二位可是要住店？”

　　就如公孙有期所预料，片刻后，花逢妥协，缓缓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花逢拉开椅子，坐到公孙有期对面。

　　公孙有期合上扇子，幽幽道：“娘子此话何意，为夫不能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花逢回道。

　　此时，阿玉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拉开椅子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椅子腿摩擦着地板滋啦作响，格外刺耳，就连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黑衣男子飞慕也在此时抬起头望向她。

　　“看来是我吵到二位叙旧了，抱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见状，她赶忙道。

　　花逢摇了摇头，侧过头看向落座在他旁边的阿玉，开口安慰她。

　　“没事，许是这椅子的问题，阿玉，不关你的事。”

　　公孙有期眼眸一转，瞥了一眼那位名叫阿玉的女子，转而又瞧着坐在对面的花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花逢始终不与他对视，视线躲闪，飘忽不定，有些欲盖弥彰。

　　公孙有期道：“怎么不说话，可是要叫为夫要猜一猜你的心思不成，娘子？”

　　“其实，我与你……”

　　花逢正要解释，却听阿玉忽然问向公孙有期：“你们两个当真是夫妻？”

　　“自然是真的，我与娘子可是拜过堂，成了亲，难道还能有假？你说是不是娘子？”

　　大庭广众之下，这人接连几次唤他“娘子”，饶是花逢再作冷漠，这会子已然破了功，耳朵红的不能再红，好似滴血一般惹眼。

　　“能不能别这么叫……”花逢闭上眼。

　　“那要怎么称呼？你我拜过堂，已是夫妻，称你为‘娘子’又有何不可？”公孙有期佯装正经道。

　　见花逢撇过头，不敢瞧他，又一直抿着嘴，沉默不语，索性，他再添一把柴，火上浇油。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改便是了，”公孙有期说到这儿，好似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点子，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一点，他道：“以后称你夫人，或者唤你卿卿，如何？”

　　话落，一旁的飞慕忽然抖了几下肩膀，原来他们盟主在恶心人这方面还是颇有一套的。飞慕的小动作自然被公孙有期瞧在眼里，不过比起护卫，显然他更期待对面之人的反应。

　　只瞧，花逢面颊染上一抹薄薄的绯红，又羞又恼，他不想再去看对面人，目光向下，盯着桌上的茶壶和筷筒。

　　“直接唤我名字花逢便可。”花逢垂眸道。

　　此人果然难以琢磨，只听他轻轻念道：“好，阿逢。”

　　他的名字是师父起的，明明是极普通的两个字，被此人念出来却多了几分缱绻，当真讨厌。说也说不得，打也不想打，干脆，花逢闭上眼，扭过头，再也不看对面那人。

　　阿玉眸光转动，视线来回扫过坐在她左右两侧的二人，好似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此人之难缠，花逢今日算是彻底领教，原以为今日一别，下次见面会是澄清一切之时，不曾想相逢会来得如此之快，连一日都不到，这人就找到这儿来，是巧合，还是……

　　花逢抬眸，猝不及防又与公孙有期目光相撞，其实，也不怪公孙有期，谁叫他两个面对着面。方才好不容易稳定住的心神，这下又乱了。慌忙之间，花逢不知如何是好，无奈，只好主动开口，强装无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

　　“我猜的。”公孙有期答道。

　　花逢一怔，再度抬眸时尽是愕然，“当真？”

　　其实不然，公孙有期会出现在此地，是因为江湖上即将发生的一件大事，足以掀起血雨腥风，身为武林盟主，他有必要出手阻止，正巧花逢也在此地，自然而然就遇上了。

　　“想不到竟然还会这么巧的事，一猜一个准，真是厉害。”阿玉微笑道。

　　公孙有期道：“我与阿逢心有灵犀，注定会再次相遇，你说对不对，阿逢？”

　　可惜，花逢并不想回答他，店内气氛愈发渐冷，一桌四人安静至极，店外却截然相反，人声喧嚣，吵闹不止，从花逢刚进入客栈便是如此。

　　好似是在谈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又有什么大事非要在夜里讨论？

　　一桌四人，谁都没有出声，皆侧耳听着店外的动静。无奈隔了一段距离，又隔着墙，那些议论朦朦胧胧，模糊不清，宛如蒙着一层纱不断吸引着花逢的好奇心。

　　先前他与阿玉路过时，就见一群人围在告示牌附近议论，只不过那时候，他两个忙着找落脚地儿，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凑上前一探究竟。花逢对那告示牌有些印象，离客栈又不远，就在附近，想不到过去这么久，居然还这么热闹，声音依旧不减。

　　借着付房钱的功夫，花逢走出店外，循着声音，往客栈外一瞧，果然，那些议论皆来自不远处的一块告示牌，正是先前他路过的那块告示牌。花逢按捺不住好奇，最终走了过去。

　　有人拿着灯笼，暗黄色的光打在告示牌上，虽不明亮，却也够用。花逢挤过人群，来到告示前，借着灯光细细一读，才知众人所谓何事议论纷纷。

　　止水心法重现江湖，现已查到蛛丝马迹，有意者可速至百闻馆问询。

　　百闻馆是什么组织，止水心法又是什么秘籍？

　　这些，花逢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自然不知，他一头雾水，想着问一问身旁的人，或许他们知道一些。

　　“又是百闻馆？”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花逢耳边响起，他侧过头看去，是阿玉，不知她何时也挤了进来，正盯着告示感叹。

　　“这两年好多消息都是从百闻馆出来的，他们馆主哪儿弄来这么多灵通的消息？”

　　“阿玉，你去过百闻馆？”

　　没等阿玉回答，就听一旁的路人插嘴道：“你两个没去过百闻馆吧，去了就知道了，想得到他们的消息就要用自己知道的事情去交换，用他们馆主的话讲，就是消息换消息，源源不断，越做越大！”

　　这位经验老道的江湖人一眼就看出花逢与阿玉从未去过百闻馆。

　　花逢随即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光是靠这些消息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吗，就不怕有人找他们的麻烦吗？”

　　江湖人道：“你不要小瞧，百闻馆的馆主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听闻曾有人倒卖百闻馆的消息，被馆主抓到后，硬生生将那人的脖子给扭断了，惨叫声震耳欲聋，此人行事极其狠辣，睚眦必报！”

　　天下当真会有如此残忍的人吗？花逢越听越觉得离谱，震惊之余，忽然察觉出一道视线似有似无在他身上游移。

　　抬眸望去，花逢瞧见一道蓝色身影伫立在客栈门口，深蓝与暖黄交相辉映，月影洒落，他只身一人，唯有与身后的一道黑影作伴，显得十分落寞。

　　花逢恍然一怔，不禁在心中暗问，为何自己会如此以为，那人分明还在含笑，哪里孤单又哪里落寞？他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这可当真奇怪。

　　不等花逢想明白，忽听阿玉问道：“公子可知止水心法？”

　　他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阿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她道：“止水心法是妙机散人用尽毕生所学写下的秘籍，他希望江湖上能有人懂他，能够明白他其中的用意。”

　　“据说只要理解了止水心法的全部，就能参透妙机散人，成为一代武林至尊，天下至强。”阿玉抿了抿唇，捻起鬓边一缕长发，不知是笑还是叹，只道：“因此人人都想要得到这本秘籍，人人都想成为像妙机散人那样厉害的人物，头破血流，家毁人亡也是常有的事。”

　　花逢有些动容，不是震惊，而是疑惑，他不明白为何人们会有如此深重的执念，单靠一本秘籍就想要成为天下最强，这谈何容易？武功岂非是在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纵观天下之英才，又有几人能只靠着一本秘籍便可成名？

　　妙机散人此举他同样也不明白。

　　此时，有人听见了阿玉的话，也凑上来问道：“想不到姑娘竟了解此事，莫非姑娘也想要这本秘籍？”

　　阿玉笑着回道：“说笑了，我对止水心法从来都不感兴趣。”

　　那人又瞧了一眼花逢，以同样的语气问道：“你呢？”

　　花逢道：“没兴趣。”

　　谁想，那人却冷笑道：“两个怪人，不感兴趣还来看什么告示，假清高！”

　　真清高也好，假清高也罢，花逢皆是不在意，他与阿玉退了出去，公孙有期也在此时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缓步过来。

　　飞慕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阿逢，那告示牌上贴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公孙有期佯装不知问道。

　　花逢言简意赅道：“止水心法重出江湖，百闻馆有相关消息。”

　　“止水心法？”公孙有期轻笑一声，重复着花逢刚刚说过的话，见花逢投下目光，他又慢悠悠道：“阿逢，你知道我不是江湖人，对江湖上的事并不了解，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站在公孙有期身后的飞慕微不可察抽了几下嘴角，果然，他们盟主在这方面颇有些手段。

　　单看公孙有期这么一个人，任是谁不会想到他就是如今的武林盟主。一身绫罗绸缎，又有无数家财，言辞谈吐与江湖人天差地别，似是某家的富贵公子，就连阿玉也这么认为。

　　花逢答道：“止水心法只是一本秘籍。”

　　“不会是那种只要练了就能称霸武林的功夫秘籍吧？”公孙有期问道。

　　想起先前人们的议论，花逢点了点头，“应该是。”

　　公孙有期又道：“阿逢，你对止水心法感兴趣？”

　　比起秘籍，还是先找到温蕴华更为重要，故而就见花逢摇了摇头，一脸坦然。这倒是让公孙有期有些出乎意料，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的惊讶，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大多追名逐利，少有像花逢这样的人。

　　“你当真不感兴趣？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百闻馆。”

　　“为何？”

　　只因百闻馆知道不少的消息，说不定其中还有温蕴华的下落。花逢一心想要澄清他与公孙有期乌龙夫妻一事，在他看来只有找到温蕴华，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殊不知花逢早已落入公孙有期设下的陷阱之中，偏偏他本人尚未察觉，仍怀着一丝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