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长风》悬丝雨

39、林素 再入江湖，

　　此刻青言堂的弟子全都聚集在正堂，静候林素的吩咐，不管是重振青言堂，还是追查凶手，跟大伙总要有个交代。

　　只是，林素忧思过重，满面愁容，呆坐半晌也没个反应，好似被抽走了魂魄。直到陆林舟的亲信上前，一连唤了她几声，这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朝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去忙自己吧，我想先静一静。”

　　话音刚落，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纷纷而起，期间伴随着大大小小的告退声，不过片刻，人声散尽，整个正堂犹如死水般重新归于死寂。

　　林素静坐在椅子上，半垂着头，盯着脚下的地板，思绪渐渐飘远。回望半生，有太多的后悔与不甘，其中就包括和陆林舟成亲这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当时唯一做出的挣扎。

　　放弃官家小姐的身份，就像烛悯炀那样只身踏入江湖，可她终究不是北阳郡主，没办法彻底放下那些规矩。

　　不论对人还是对事，她都没有像烛悯炀那样真正快意洒脱过一回，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普通的庸人。

　　江湖并非是想象中的世外桃源，人心的算计与偏见从未少过，追名逐利的事更是数不胜数，她以为抛下她官家小姐的身份，就能如一只自由自在的鸟雀在江湖上逍遥快活。

　　可事实恰恰相反，陆林舟的风流，渴求名利，甚至心甘情愿沦为济世的走狗，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副嘴脸让她再次想起她的母家，林家也曾在燕家篡位时为其出过一份力。

　　正因如此，埋藏在她心底的愧疚才会被再次勾起，自始至终她都无法面对昔日的朋友，甚至连一声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忍无可忍逃到了不萧山上的尼姑庵。

　　如今陆林舟已死，对朋友的歉意也已经说了出来，看来还不算太糟，也许她可以为自己活一次，就像烛悯炀那样，反正那东西还在自己手上……

　　“咚！咚！咚！”

　　陡然响起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素，她惊愕抬头，暗自生疑来人是谁，缓步来到门口，透过那细小的门缝，隐隐能瞧见一道深色的影子。

　　正犹豫时，门外又传出一段解释：“陆夫人，我受武林盟主之托来此，杀害陆堂主的凶手现已查明。”

　　林素心下一动，当即开了门，来人是位面容和善，衣着朴素的和尚。她有些印象，是昨天跟公孙有期一块儿过来的人，好像是叫鉴尘。

　　不过更令她惊讶的是公孙有期查案的速度，居然会如此之快，距她坦白完所有的事情后，竟连一日都不到就查出了凶手。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还她清白，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被卸下，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之余，不禁生出几分怀疑，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鉴尘朝她行了一礼，神情严肃，双眉紧蹙：“此事极其恶劣，一日不查清凶手，江湖便一日不安宁，所以一有消息，我便马不停蹄地过来了，若有唐突还望陆夫人见谅。”

　　林素摇了摇头。

　　鉴尘左右环视一圈，又道：“此地人多眼杂，以免再生出一些是非，陆夫人，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见他神情真挚，林素并未起疑，乖乖侧过身，放他进来。

　　刚一关上门，林素便焦急问道：“杀害陆林舟和浅荷的凶手是谁？”

　　鉴尘瞧了一眼那扇被关紧的门，再确认不会有人进来后，他转过身对陆夫人又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实不相瞒，陆夫人，有件事困扰我许久，正巧这才盟主派我过来，也想借此问个明白，不知陆夫人能否告诉我，浅荷和陆林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素闻言忽然变了脸色，像是想起什么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几步，鉴尘见状忙跟了几步，二人一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许久，林素才发出一声疑问：“你就是之前一直纠缠浅荷的人？”

　　那日天色渐晚，尼姑庵正要关门之际，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林素定睛一瞧，是个穿粉衣服的丫头，小小一个，还没她肩膀那么高。

　　刚一对上视线，那丫头的眼睛就像是黏在林素身上，连一身的狼狈都顾不上。

　　林素来到她面前，问道：“有什么事？”

　　“陆夫人，我是浅荷，就是那个……”她说的有些小心，生怕惹这位堂主夫人不高兴。

　　林素皱了眉，打断道：“陆林舟跟我提起过，你真想做他的妾室？”

　　浅荷咬了下嘴唇，脸色白的有些难看，好半晌，才弱弱道：“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堂主真的会纳我为妾，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甚是无助甚是可怜，也难怪陆林舟肯厚着脸皮来不萧山，就为了给这丫头一个名分。

　　“你有什么事吗？”林素揉了揉眉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见她没有生气，浅荷也壮着胆子：“其实有件事我想拜托夫人。”

　　说着，她便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一本金色的小册子。

　　“此物贵重，我无力保管，交与夫人，也算是我这段时间胡闹的一点补偿。”

　　言辞恳切，但更令林素震惊的是她手中的东西，怔怔地瞧了许久，指甲嵌入掌心的微微刺痛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这并非是梦。

　　那册子……就是传闻中的止水心法！

　　比起喜悦，林素最先开始怀疑：“这是假的，你怎么可能会有止水心法呢？”

　　浅荷垂首不语，因为她也没办法证明，哪怕她为此受了重伤。

　　林素盯着眼，眼中的怀疑被震惊所取代，她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发颤：“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呢，十七年了，这东西当初不是被毁了么？”

　　止水心法被毁是从陆林舟跟她说的，身为济世的朋友，陆林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所以在看到这册子的第一眼她才会质疑，可冷静下来后，她不禁打了一哆嗦。

　　随即，林素变了脸色：“陆林舟纳妾就是为了这心法？”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可是你为什么要交给我呢，我和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林素摇了摇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浅荷却道：“我信夫人和他们不一样，不会为了一本秘籍而犯错。”

　　她将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可怜到最后还是信错了人。

　　只要身在江湖，就一定听过止水心法，以及那位写下心法的高人，算的天下千万事，看遍众生因果，可谓半步登仙。

　　试问，谁会不想成为第二个妙机散人呢。

　　哪怕是林素也无法抵御这种诱惑，从拿到止水心法的那一刻起，埋藏多年的激动与喜悦冲淡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这本秘籍摆在眼前，实在太诱惑太迷人。

　　一本秘籍，一步登天，功成名就，万人敬仰。

　　仿佛整个人已然达到了武艺的至高境界，纵观整个江湖再无能与之一较的对手。

　　那些曾经低看过她的人，那些曾经令她无比羡慕的人，此时此刻统统拜服在她裙边，只要拥有这本心法，她就是天下最强。

　　诸多赞誉，诸多追捧，那是妙机散人的过去，也将会是她的未来。

　　直到林素翻开止水心法，她的美梦轰然倒塌，庸人终究只是庸人，任其努力一生，到头来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妙机散人的心思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

　　当即，她就披上衣服下山去找浅荷，她想将止水心法还回去，可刚到山脚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粉衣人儿。

　　那颜色有些熟悉。

　　半个时辰前还求着林素的小姑娘，此时却被人活活掐死，睁着双眼，似悲似怨，满是不甘地瞪着老天。

　　风云再起，一场劫难即将发生。

　　鉴尘凝望着她，一改先前的温柔，他的耐心已被这女人消耗殆尽，最终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露出狰狞的面目。

　　“止水心法在你手上对不对？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

　　林素忽觉脖颈有些发凉，顿觉不妙，正想往门口跑，谁知鉴尘动作更快，反手就揪住她的头发，攥的紧紧，几乎快要扯下半块头皮。

　　“交出来，不然你就是下一个浅荷。”

　　林素整张脸开始扭曲起来，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打颤，腿脚也跟着发软，结结巴巴问了一个没用的问题。

　　“那天杀了浅荷的人是你对不对？”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还问这么多！”

　　说罢，鉴尘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匕首，寒芒闪烁，对准林素的心口，再次开口威胁她。

　　“少废话，快点把心法交出来！”

　　这男人说到做到，他既能杀了浅荷，一样也能杀她。

　　默然片刻，林素咽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妥协道：“止水心法就埋在不萧山的尼姑庵那颗老槐树下。”

　　鉴尘盯着她，没有松手。

　　见状，林素又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骗了你，我还有活的可能吗？”

　　“我知道，”鉴尘勾起唇角，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拿到了心法，你会不会将此事告诉不该告诉的人。以防万一，我还是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吧。”

　　“你……”林素瞳孔震颤，大叫道：“你说过你会放了我的！”

　　鉴尘耸了耸肩：“我不是留了你一条命么，割舌而已，犯不着这么紧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不会让你疼太久。”

　　在林素惊恐的目光下，他举起手中的匕首，一步步逼近她。

　　霎时，一股铁锈从林素口中涌出，疼痛几乎无法支撑着她站立，身形摇晃，最终摔在地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飘飘然地扬长而去。

　　纵有不甘，差不多也在此时认命。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之时，一声惊呼在她耳畔炸响，紧接着，她被一人猛地抱起，伴随着一些叮嘱，她渐渐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