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长风》悬丝雨

38、无多 再入江湖，

　　公孙有期坐在十二酒楼的窗边，向外远眺，手边的那壶生普茶已然凉透，而他要等的人到现在还未现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等来了百闻馆馆主朝今肴。

　　“真巧啊，”她边说边拉出公孙有期面前的椅子，自来熟地坐到了对面：“盟主，这大概是我们第三次碰面了吧？”

　　云洲说大不大，可要说小也不小，才不过半月的时间，公孙有期便和朝今肴碰上三次，若说是巧合，放眼整个江湖大概不会再有相同的事例。

　　朝今肴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状似无意地打探道：“花逢呢，他怎么不在？”

　　也许只有提到花逢，公孙有期才有心思搭理她：“朝馆主，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随口一问，盟主你这么在意？”朝今肴挑了挑眉，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茶香氤氲，想来这茶的味道一定很不错。

　　她优雅地端起茶杯，在公孙有期平静地目光中，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刹那，那张犹如桃花般甜美的面庞竟出现一丝裂痕。

　　朝今肴低头撇了一眼瞧着手中的茶，嫌弃道：“这是什么，真难喝。”

　　“我点的生普。”公孙有期回道。

　　这茶本来就不是给朝今肴准备，谁叫她自己无意撞上来，但朝今肴却不这样认为，眼中的不满转瞬便化为心中的一笔旧账。

　　刚咽下那抹苦味，她就急忙叫来酒楼的伙计，点了一壶自己最常喝茶，再配上几份点心，对伙计说道。

　　“都记在这位公子头上，他家大业大有的是钱，不差这一点。”

　　闻言，酒楼的伙计便投来求证一般的目光，瞧着坐在朝今肴对面的公孙有期，见他点头，这才了然没再多问。

　　鉴于刚才的事，朝今肴仍有芥蒂，讥讽道：“盟主的品味很一般呢。”

　　“茶叶而已，还看不出什么。”公孙有期淡淡回了她一句，像是懒得和她计较。

　　朝今肴却紧咬不放：“那倒未必，品茶如品人，这人是好是坏，全在茶里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有人一直被蒙在鼓里那可就糟了，你说是不是呢盟主？”

　　顿了顿，她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一把剑若是太轻太锋利，那可是很容易会断的哦。”

　　身在局中，公孙有期又岂会不明白，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来指点他亦或是对他的人。

　　“朝馆主你很闲吗？”

　　“怎么会，我忙得很，盟主可千万不要误会了。我之所以会这样说，全是出于对你这位好朋友的关心呀。”

　　朝今肴笑得一脸无辜。

　　“哦？”公孙有期勾起唇角，也跟着笑道：“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朝今肴，你来云洲到底是为了什么？”

　　都说武林盟主手段了得，不仅能从亲叔叔手中夺回家主之位，还与闻人家重修旧好，恢复了两家的世交关系。

　　不过，朝今肴却不怎么畏惧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她的脸上仍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半眯着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纯良很纯真。

　　公孙有期声音平静道：“江湖皆传百闻馆馆主绝不会做无用之事，也不会将时间浪费没用的地方，我猜云洲一定有什么很值得你在意的人或事，要不然你也不会屡屡找机会来试探我。”

　　朝今肴轻轻歪了下头：“盟主真若这么好奇，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何必如此猜来猜去，没个确定答案呢？用你的消息来换我的消息，这样不是更划算一些？”

　　公孙有期婉拒道：“我还是更喜欢用猜，这样更有意思。”

　　朝今肴的手指放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那么，盟主现在可有答案？”

　　“当然有。”公孙有期答的肯定，又道：“百闻馆知晓天下事，想来也一定知道岁洲郊外的破庙惊现一具无头女尸。”

　　聪明如她，不过眨眼便明白公孙有期话里的意思，但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所以盟主觉得我来云洲是为了那女尸？”

　　“我猜那具女尸一定与朝馆主有关系。”公孙有期拿过装着生普茶的茶壶，一斜壶身，茶水倾泻而出，不过片刻，杯中已满八分。

　　“证据呢，凭什么说我和那个死人有关系？盟主您这样乱下结论，不仅是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她。”朝今肴仍然笑着，只是眼中的敌意不再掩饰，她对公孙有期的厌恶如此明显，甚至到了路人看见都要惊诧的程度。

　　公孙有期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是相看两相厌，同类相斥罢了。

　　“你能舍得浪费时间耗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证据。”

　　“哈哈哈……”朝今肴笑了几声，面容变得扭曲：“既然如此，盟主能否告诉我那杀害浅荷的凶手到底是谁？”

　　仿佛过了许久，又似乎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二人之间的沉默便被打破。

　　公孙有期开口道：“先告诉我，你和浅荷是什么关系。”

　　“她？她是我的侍女，不明不白地死了，主仆一场我好歹要她报仇雪恨。”这番话被朝今肴说的要咬牙切齿，仿佛真是如此。

　　说清一切后，她当即问道：“盟主，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猜测了吗，到底是谁杀了浅荷？林素还是那个和尚？”

　　公孙有期嘴角上扬：“百闻馆消息灵通，想来比我应该更清楚，何须再来问我呢。”

　　“你不说是吗？”见他不配合，朝今肴彻底冷下脸。

　　居然敢耍她！

　　此刻，两个满腹算计的人终于在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彼此之间只剩下满心的针锋相对。

　　朝今肴带一腔恼意，统统倾泻而出：“公孙有期，你也不知道真相吧，故意来试探我，那个叫林素的女人一定还知道些什么，毕竟无头女尸就是出自她手，你觉得她能是什么好人？”

　　话音一顿，她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优越，眼眸微微眯起，仿佛是在怜悯对方，轻轻牵起嘴角嘲弄道：“公孙有期，其实你还在对当年夕城的事耿耿于怀吧，真可悲啊，你和你父亲一样，不对，你或许死的比他还要早呢，哈哈。”

　　朝今肴盯着面前的人，声音渐渐平缓，陈述着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公孙有期，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呢？也许你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又或许你根本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早早下黄泉了！”

　　想象之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在公孙有期的脸上，他依然从容淡定，像这样刻薄又恶毒的诅咒早已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因此他的神情没有任何起伏变化。

　　这让朝今肴有些不快，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惹得众人大呼。

　　余光一扫，朝今肴忽然笑了，眼中的得意一览无遗。

　　见她如此，公孙有期不禁皱了皱眉，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幕令他呼吸一滞，此时此刻那抹熟悉的月白正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而且还能听见他与朝今肴说话。

　　“阿逢……”

　　公孙有期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不确信花逢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及听进去多少，不过单看花逢这反应，大概是知道了他中毒一事。

　　佩剑落地就是最好的证明。

　　朝今肴怜悯道：“你等的人来了，那我也是时候该告辞了，后会有期，武林盟主。”

　　与花逢擦肩而过时，她弯了弯嘴角，如一只翩翩的蝴蝶转眼间消失不见。

　　那些纷扰那些喧闹统统被隔绝在外，花逢凝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一阵沉闷。

　　答案一直都在明面上，公孙有期时断时续便咳嗽，还有上山时的艰难，以及那凉到吓人的体温，无一不在昭示事实。

　　公孙有期命不久矣。

　　明明是很容易发现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迟钝，甚至到了需要别人来告诉他的地步。明明公孙有期就在眼前，他们也才刚熟知彼此。无论出于哪种情感，花逢都不希望公孙有期油尽灯枯，就此与他阴阳两隔。

　　死亡的痛苦他已经体会过一次，因此绝不想再有人消失在他眼前。花逢握紧拳头，心道：不如索性将话说开，把他的事一次问个明白。

　　“有期……”

　　“阿逢，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几乎同时出声，公孙有期缓步来到他身边，轻轻抚过他的脖颈，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伤口，隔着一层白布烧灼着花逢的神经。

　　公孙有期想借此转移花逢的注意，“谁干的？”

　　白布围在花逢的颈间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办法彻底挡住渗出来的点点血红。

　　花逢却反握住公孙有期的手，声音有些发涩：“这不重要，有期，朝今肴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公孙有期眼底泛起一丝苦意，不自觉收回手，偏过头不再看向花逢。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只想逃避，以至于不敢面对花逢，连连叹气几声。

　　甚至有些黯然神伤：“阿逢，都已经过去了。”

　　花逢却坚持道：“有期，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然一瞬，公孙有期苦笑道：“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公孙家早年掌权的是我叔叔，他怕我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便给我下了慢性的毒药，虽药性温和，却伤及心脉，这些年各种偏方都试了个遍也无济于事。”

　　轻飘飘的似乎他早就习以为常，但对花逢而言却像巨石一样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来。

　　人只有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过往的那些点滴是多么宝贵，正因如此，后悔才会显得如此可怕。

　　即便命数已定，花逢仍愿放弃，坚持道：“一定还有办法……”

　　公孙有期却劝道：“阿逢，正事要紧，我们先找林素，还有你的伤需要好好处理，至于我的事等日后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