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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船上人 第6章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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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船上人
从这里往南两千多里,没有山了。
地是平的,平到尽头,就见了海。珠江在这里放宽,放宽,浑黄的江水越走越远,越走越咸,走到伶仃洋上,就全成了蓝的。洋面上大大小小的岛屿浮着,渔船是黑的点子,西洋船是白的点子。天比山里低,云比山里快,风里没有土腥气,全是盐的味道。
海上,有一条船正趁着西南风往北走。
三桅,全长一百三十尺,船身狭长,通体漆黑,水线上刷一道白。中桅高一百二十尺,桅杆上横着帆桁,桁上鼓满了帆,布帆吃足了风,绷成三面饱满的弧。绳缆从桅顶下来,一根一根,绷得笔直,在船身两侧织成两张网。船首斜伸出长长的斜桅,斜桅底下,船头吃水的地方钉着一块铁牌,錾着一只水鸟,长腿,收翅,头朝前探。浪头一过,那鸟就像要扎进水里去。
这样的船,这片海上不是没有。可它跟中国船摆在一处,任谁一眼都能分出来:中国船的帆是竹篾的,硬,一张一张像扇子;它的帆是布的,软,张开能兜住整个季风。中国船的甲板平,两头翘;它的船楼低,船腰深,底舱吃水八九尺。它在海上跑起来,周围的戎克、盐船、渔船,就全成了河里的东西,只有它是海里的。
这条船叫海鹞号,利物浦下的水,照着东印度公司的快船路数造的,造出来就是为了跑加尔各答到中国这条线。底舱深处,新打了一间暗格。长两米七,宽一米八,矮,直不起腰。打格子的工匠问装什么,船主说是压舱的贵重货。工匠收了双倍的工钱,学会了不问第二遍。
一条三桅船就是一个小国。四十来口人,四五种话,各睡各的铺位,各信各的神,被一根主桅串在一处,漂在海上。
国君是巴尔克船长。苏格兰人,法夫海边一个渔镇出身,祖上三代打鱼,到他这一代,鱼越打越少,船越换越大。他先在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港脚船上当水手,公司散摊子那年,他已经是二副。公司没有了,航线还在,货还在,挣钱的人换了一拨,他换了一身干衣服,接着跑。他攒下的不是钱。钱在船股里,在货里,在怡和行开出的汇票里。他攒下的是一本账,一本记在骨头上的账:哪片海面几月起雾,哪个锚地几月坐底,哪个季节的浪先打脸后打腰。账攒满的那天,他回法夫,买一片看得见海的地,把这条船忘干净。
大副柯林斯是另一种来历。皇家海军出身,军服穿过七年,后来出了事。夜里值更,一船人睡死过去,缆绳断了没人听见,一条交通艇带着四个兵沉进了锚地。军事法庭说他"失于督察",没坐牢,除名。除名的人回不了海军,就到商船上来。他把海军的规矩也带了来:甲板要见木纹,绳缆要盘成圆,水手说话不许带脏字,在柯林斯的船上,只有他自己可以带。暗格那六个铁环是他去打的,间距、深浅、环口的朝向,他画了图样。商船上的人背后叫他"中尉",一半是敬,一半是笑。他自己倒不恼。他留着这个称呼,像留着一件没舍得扔的旧军装。
水手们更杂。水手长是个马来人,船上叫他瑟朗,槟城人,名字没人念得全,瑟朗是"头目"的意思,叫久了就成了名字。他手下十几个水手,有印度人,有马尼拉人,有两个从澳门的趸船上跳帮过来的福建人。瑟朗不说话,他说的话全在手上:他摸一把帆索就知道风要转,看一眼云脚就知道雨有多远。巴尔克攒在骨头上的那本账,瑟朗肚子里也有一本,只是他那本没人出钱买。
伙房里有个烧火的小子,广东人,十四岁,叫阿火。阿火不是船上的编制,是他叔父押给船上的。叔父欠了船属行里八十块银元,人上了船,账一笔勾销。阿火擦甲板、烧火、倒泔水,挨打挨骂都轮得上,工钱一文没有。他唯一的财产是眼睛。两年船上下来,他学会了先看风向再说话,先看脸色再端碗。他知道这条船每个角落里藏着什么,包括底舱那间新打的格子,打格子的木料,是他一块一块帮着搬下去的。
买办阿荣不算船上的人,可这条船离了他就转不动。货是他验的,价是他谈的,岸上那些不能写进信里的话,全从他嘴里过。罗宾逊先生说过一句话,水手们传了很久:"阿荣的舌头,比这条船的舵还灵。"
罗宾逊先生本人,一年里倒有十个月不在船上。他是怡和行的买办,正经办事处设在澳门的商馆里,西装马甲,怀表,银顶的手杖,逢礼拜上教堂。他管着好几条船的货和银钱,海鹞号是其中跑得快的一条,也是他用得顺手的一条。他上船从不乱走,不进水手舱,不同水手喝酒,谈事只进船长室,怀表往桌上一放,以一刻钟为限。水手们背后说他身上有两本账,一本给行里看,一本给自己看。这话没有凭据,可船上的人都信:跟银钱打了二十年交道的人,自己身上没一本暗账,倒不正常了。
这些人先前干过的营生,如今在甲板上一摆,就是半部海上的生意经。巴尔克跑过最早的一批鸦片快船,那一阵子是海上的好日子。东印度公司在加尔各答开槌拍卖,新土一箱一箱落进快船舱里,快船抢在季风的牙口上往北赶,有船顶着东北风跑回伶仃,全行里都要摆酒。柯林斯在海军的时候,护的就是这条航线,他押送过运银的船,也追缉过走私的船,如今坐在走私船的舱面上喝朗姆酒,这事他从不提,可全船都知道。瑟朗年轻时候在马六甲的种植园里扛过货,逃出来的,脚踝上至今有一道浅疤。阿荣的履历最短也最杂:香山农家子,卖过鱼,当过衙门通事的下手,后来在澳门学会了洋话,一路说到伶仃洋上。
现在,这些人凑在一处,为的是这一趟活计。
活计分三段。头一段,到伶仃,把舱里的土卸在海上,这是本趟的正项。第二段,上广州江面装茶,装瓷器,回程的压舱买卖。第三段,装满,调头南下,过马六甲,赶在风换向之前进海峡,回加尔各答,正好赶上新一年的拍卖。三段之外还有没有添头,船上没人问。添头的事,买办到了自有分晓。
活计定了,船上的日子就有了谱。头一段是顺风,走得松快,水手们白日里当值,夜里聚在艏楼赌小钱,瑟朗补他的网,柯林斯擦他的铜件,阿火围着伙房的灶转,偷空就蹲在舷边看水。巴尔克每日正午测一回日头,在本子上落一笔。罗宾逊先生不在船上,他的规矩在船上:舱单三日一核,茶箱一日一验潮。
什么时候能到?水手们不问日子,他们问另一样东西。
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