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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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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乱
第二日赶圩,爹真的给她买了凉粉。
一分钱一碗,粗瓷碗,红油浮在面上,撒着葱花和花生碎。爹把碗递给她的时候说,吃完看摊,爹去粜米,米行在街那头,去去就回。
"你不吃?"
"爹吃过了。"爹说。
她后来想,爹这一辈子,对她说的谎,都是这种谎。
她捧着碗,坐在摊位后头,一口一口地吃。辣是真的辣,辣得鼻尖冒汗,可花生碎是香的,醋是酸的,酸香辣搅在一处,她吃得停不下来。昨天的菌干卖得只剩小半堆,漆筒还剩两个,爹说今日粜了米、出了漆,明日就能回。回家把钱交给娘,加派的数就凑齐了,往后就是等漆开第二茬。
她把账在心里又过一遍,过完了,日子好像真的能被算平。
日头过了晌午,圩上的人比昨日还多,多得不正常。昨日是买卖双方,今日多了许多不买东西的人,在街面上走,在摊子前站,眼睛四下看。街那头有人吵起来,又很快压下去。有人低声说抓丁的来了,又有人说是抢粮的,说法一天变三回,没有一回有准信。
阿箐把摊子上的钱袋收进怀里,贴着娘缝的那个小袋放。爹临走教的:人乱,先看住钱,再看住货,货没了钱还在。
她先是听见一声喊,从街那头过来的,不是一个人喊,是一片人喊。
然后人流就起来了。
不是走,是涌。前一瞬街面上的人还各在各的摊上,后一瞬,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又有另一片人从那个方向反着跑回来,两股人流在街心撞上,摊子一片一片翻倒。她站起来,踮着脚,看不见街那头出了什么事,只看得见人头,人头,人头,帽子和包头巾在人流上浮着,像浑水上漂的草。
她喊了一声爹。
声音出去就没了,人堆里连回声都没有。
她记着爹的话,没敢离开摊子,把钱袋往怀里又按了按,蹲下去收菌干。手刚碰到蓝布角,旁边就撞过来一个人,撞得她一歪。她撑住摊沿,再抬头,人流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手,专往摊子上的货抓。她喊,抓货的人不跑,反而朝她笑。
然后她后颈一紧。
一块布捂在她嘴上了,有股怪味,甜的,闷的,一股烂果子的气味。她挣,胳膊叫人从背后反剪了,双脚离了地。她踢,踢翻了自家的摊子,蓝布兜着菌干泼了一地。她看见那碗凉粉,吃剩的小半碗,从摊沿上翻下去,红油和花生碎泼在土里,碗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翻倒的背篓旁边。
她想喊爹,布把声音闷回喉咙里。她被人夹着走,贴着地皮,眼前全是脚,草鞋,布鞋,光脚,脚上的泥。人流还在跑,没有人低头,没有人看见人流底下有一个女娃被夹着走。
到了人堆边上,她又被扛起来,塞进一个背篓,黑布罩下来。黑下来之前,她从布缝里最后看了一眼街面。
自家的摊子空了,蓝布踩在泥里,上面全是脚印。
摊子前面,她的草鞋掉了一只,还端端正正摆在那里,像她还坐在那里,守着摊,等爹粜米回来。
那只装过凉粉的粗瓷碗,扣在背篓旁边,红油在土里洇开一小片。
她被人颠着,晃着,离了圩,声音越来越远。她在黑里数自己的心跳,数了几十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得五脏六腑都凉了——
爹回来的时候,会看见那只鞋。
爹会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只鞋,不知道人是从哪边走的。
黑布里,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