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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季风 第7章季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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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季风
海上的路不是路,是风。
老水手都懂这个理。陆地上的人看海图,看见的是线,从加尔各答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伶仃,一条一条画得清清楚楚。船上的人看海图,看见的是月份。同一条线,这个月份是坦途,换个份就是死路。线没有变,风变了。
这一片大洋上,风一年换两次向。十月往后,风从北边来,从大陆上下来,干,硬,稳,一直吹到来年三月,叫东北季风。四月往后,风掉个头,从南边的海上推过来,湿,沉,劲道足,吹一整个夏天,叫西南季风。上千年来,这片海上的船就是跟着这两股风过日子的:夏天乘着西南风上中国,冬天乘着东北风回印度,一来一回,正好一年。老式的港脚船,笨重,贪载,走不快,一年也就只做得成这一来一回。
一年一趟,一趟一份利。可做生意的人不答应。
老辈的水手还记得从前的走法。大肚的木船,货塞到水线,一出外洋就由着风推,风不顺,在海上漂半年是常事。漂久了,人得一种怪病:先是牙根松,再是腿肿,人一天软过一天,软到后来,躺着就起不来了。一船出去,半船回来,回来的个个带伤。后来有人摸出了门道,舱里带上几大桶酸柑水,一天一人一勺,这个病就绝了。门道来得很晚,死在前头的人已经数不清。老水手讲这些的时候,总要补一句:海上没有新鲜事,每条省心的规矩,底下都垫着人命。
货是有节令的。加尔各答的土,开年开槌,价钱最低的时候,偏偏是东北风吹得最硬的时候,船根本上不了中国岸。等风转了向,价钱也涨上去了,肉叫人割去一截。于是就有人造出另一种船:船身狭长,吃水浅,桅高帆多,逆风能走,偏风也能走,二十海里的钟点,顶老式船一天的行程。伶仃洋上的人管这种船叫快船。早年间有一条红海盗号,加尔各答到澳门,八百箱货,五十一天;返程顶着东北季风,三十五天就回到了胡格利河口。那一趟跑完,整个行当的规矩就改了。从此一年不再是跑一趟,是两趟三趟,利翻着倍地长。
海鹞号就是照着这个路数造的船。
红海盗号那一趟之后,行里跟疯了一样造船。孟买的船坞,利物浦的船坞,订单一张接一张。造得快的船东家,一年就把船本跑回来了;造得慢的,船下水的时候,行市已经换了人家。土这种东西,价钱跟着快慢走:同一箱公班土,早到伶仃十天,是一个价;晚到十天,又是一个价。早到的抢新茶的档期,抢银元的头寸,晚到的只能捡剩的。所以快船的船长们什么都赌,赌风,赌潮,赌水程,赌一条新画出来的近路。赢了的,名字传三年;输了的,船没了,名字也没了,海图上连记号都不留。
可快船再快,也快不过天。巴尔克船长的本子里,写着这条线上所有的讲究:南下走海峡,要贴着马来半岛的岸,白天借海风,夜里借陆风,岸风海风一日两换,换风的时辰就是行船的时辰;北上顶着东北风,就走外洋,绕巴拉望水道,宁可多走几百里,不跟中国近海的流和潮硬碰。还有一笔,是用红笔圈着的。七月到十月,这片海上出"大风"。唐人管台风叫大风,夷语里那个词就是从这两个字借去的。大风一起,天连水,水连天,六十节的顺风船在它的掌心里就是一片刨花。跑这条线的船长,没有不怕大风的,可大风偏偏跟着西南季风一起来:风送你上中国的季节,也正是大风蹲在路上等你的季节。求财和保命,年年在这几个月里掰手腕。
船上的日子,是拿更数过的。
一天分几更,更声一响,换班的爬上来,下更的钻回吊铺。水手一天两顿热食,咸牛肉、硬饼、豆子,汤里见不着油星,朗姆酒按更分,掺水,一人一小杯。柯林斯管这叫"管住手",水手们管这叫"漱口"。了望的永远站在最高处,一班两个时辰,看帆影,看云脚,看水色。水色是最要紧的书:深蓝是深,发绿是浅,发黄就是近岸了。隔几个时辰,船尾就放一回铅锤,锤底挖空,填着蜡,放下去,提上来,看蜡上粘的沙:粗沙,细沙,泥,贝壳。老水手捻一捻那点儿沙,报得出船到了哪一段海。罗盘在舵手眼前,针路在巴尔克的本子上,哪一段走哪条针,哪一夜躲哪片沙,一行一行,全是前人拿船换的。
海上还有海上的忌讳。这条船上四十来口人,信的杂,忌讳也杂,可有几样是通的:出帆的日子不说不吉利的字,翻了鱼不能翻个吃,扫把不倒扣,见了鲨不叫好。瑟朗每早在船头蹲一阵,看云,看够了,拿马来话低低念几句,念完了,这一天才算开了头。没人笑他。在海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人能管住的东西太少,剩下的都得有个说法,说法就是各人的神。
外洋的日子长,长得人心里发空,海就变着法子给你东西看。成群的飞鱼从浪里射出来,贴着水面滑出一两丈,银的一闪,落回去;夜里船尾拖一条白亮的水路,水里有星星,搅一桨,星星就碎;有一回,几百头海豚从船头过去,过了足足一顿饭工夫,黑鳍一片一片切开水面,全船的人都趴在舷边看,没人说话。柯林斯说,海豚过船,是好兆。瑟朗说,是看它们往哪边去。往南去的,跟着走,有鱼;掉头乱窜的,是水下有东西惊了它们,得防。
眼下是六月的海,西南风正盛。海鹞号走得不慢。
先是水色变。深蓝一天一天浅下去,浑起来,黄起来。江河从陆上带来的泥,出海几十里还沉不下去。再是船多起来:渔船,戎克,挂着旗的巡船。然后有一天清早,雾散了,左舷外头浮起一串小岛,岛上有人家,有田,田埂细得像线。
瑟朗头一个开口:"伶仃。"
船在洋面上落了帆,下了锚。
到了,就是等。等岸上来的指令,等装茶的排期,也等风的下一回信。巴尔克等的是舱单,柯林斯等的是海军部新一批征用船的名目,瑟朗等的是这一季跑完回槟城,阿火等的是下一回靠岸。每次靠岸他都盯着码头看,看哪一条舢板没人看着。
锚地以西,看不见的陆地上,风还没有进山。
山里的天照样旱着。旱天里,一支驮队正沿着山道往南走,驮子中间夹着几口人。
海上的人不知道这个。他们只知道,锚地上的日子一长,这条船就要泊进那个大风出没的月份里去。巴尔克的本子里,那个红笔圈着的记号,离眼下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够卸完一船土,装完一船茶,也够山里的一支驮队,把一口人往南多驮出一千多里。
两本账,一本在海上,一本在山里,谁也不认得谁。风认得。风两边都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