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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赶圩 第4章赶圩 ...

  •   第4章赶圩

      端午这天天没亮,娘就把粥熬上了。

      粥比往日稠。一家三口喝得都快,谁也没说破。喝完,娘叫阿箐贴身穿好那件蓝布衫,又把一个比巴掌小的布袋塞进她怀里,贴肉放着。

      "里头是两百钱,缝死了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拆。"

      "哪样是万不得已?"

      娘没答,把她的衣襟抹平,抹了又抹。

      出门的时候,爹背大背篓,漆筒和菌干分两层码好,她背小的。娘送到院坝边,忽然起了个音,是那支山歌,哼了上半句。阿箐站住,接了下半句。这一回,一个弯都没跑。

      娘笑了,又好像不是要笑。娘说:"去吧。跟紧你爹。"

      赶圩的山路走了大半天。爹一路讲古,讲他头一回赶圩叫猴把戏看傻了,讲圩上的凉粉一分钱一碗,辣得人跳脚,跳完还想第二碗。"到了圩上,给你买一碗。"爹说。

      圩在山坳里的坝子上,隔着一道梁,人声就先到了。

      进了圩口,阿箐的眼睛不够用。一街子的人,一街子的声:彝人的披毡,汉人的短打,苗家的银饰在日头底下晃;牛叫,马嘶,拴在木桩上的骡子打响鼻;各路口音搅在一口锅里,有她听得懂的,有半懂的,有全不懂的。人比往年哪一圩都挤,挤进来的还有许多生面孔,背着空背篓,拖家带口,蹲在墙根,眼睛里没神——逃荒的。

      爹在街尾寻了个摊位,摊开蓝布,漆筒摆一排,菌干分两堆,整的一堆,碎的一堆。

      "看摊。"爹说,"漆我去寻老主顾,菌干你卖。价钱我昨日教过你的。"

      爹走了。阿箐坐在摊位后头,起先手心里全是汗,第一笔生意做成,汗就下去了。

      头一笔是个老倌,买鸡枞。老倌眯着眼看秤,阿箐把秤杆抬得平平的,秤砣压在星上,说:"老倌你看,六两,高高的。"老倌凑近看了,点点头。爹教过,报秤要报出声,秤要让人家自己看明白,山里人信眼睛不信嘴。

      买菌干的人多。今年粮贵,菌干下饭,又放得住。有个婆娘抓起一把牛肝菌,翻来覆去地看,想拣出回潮的压价。阿箐说:"孃孃,回潮的我家拣出来了,在这边,要的话算你半价。整的是整的价,回潮是回潮的价,不混。"婆娘愣了一下,笑了,整的称了半斤,回潮的也要了一把。娘说过,糊弄一回,人家记你一年。她坐在摊位后头,一样一样称,一口一口报数,报完了心里合一合,秤平的,数对的,铜钱入袋,一声一声,听得人踏实。

      半晌午来了个背弓的猎人,不买,要换:一张岩羊皮,换菌干。阿箐没换过皮张,可她问清了皮行今日的价,心里一过:岩羊皮整张值多少,菌干整的碎的分两档值多少,换下来她家亏多少,亏的这一截拿皮张去皮行出手补不补得回来。她报了个数,菌干整的一斤二两,碎的一斤,搭六十文找头。猎人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没算赢她,换了,临走嘟囔:这小女娃,精得冒油。

      爹回来听说了这一笔,拿眼睛看她,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要得。"

      摊前的生意做着,耳朵里的闲话也进着。

      斜对面粮行的伙计,隔一阵就出来换一回价牌,换一回,围观的人就嗡一回。有人骂,伙计把手一摊:"骂我做什么?广州封了舱,晓得吗?外头的米进不来,里头的米出不去,就这一坝子的粮,吃一天少一天。"

      "封舱?封哪样舱?"

      "海封了。"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蹲在墙根抽旱烟,慢悠悠接口,"人家的船进不来,人家就拿炮来敲门喽。广州上个月响了几日,你们在山里,听不见。"

      "炮?"听的人咂舌,"朝廷的兵呢?"

      "调海边去喽。"

      "那这些米啊面啊的价,几时落?"

      "落?"行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土价如今一天一个样,银钱全拴在海边那头,这边厢的东西,只会涨,不会落。"

      阿箐听得半懂。炮她懂,打猎的□□她见过,炮想是更大的铳。封舱她不懂,舱是哪样东西她不知道。她只把几样实在的记下了:米要涨,面要涨,爹背篓里的漆,怕是卖不上昨日说的价了。

      她把这几样在心里归到账上,一抬头,看见斜对面那个收山货的摊子。

      摊子比她家的大,山货堆得冒尖,药材、皮张、干菌,哪样都收。摊主是个汉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脸上从眼角到下巴爬着一道疤,旧疤,发亮了。他不像别家摊主那样吆喝,就坐着,看人。腰间皮带上挂着个铜件,烟盒大小,上头刻着花,日头一晃,闪一下。

      阿箐多看了两眼,不是看疤,是看那个铜件——刻工细,山里见不到这样的东西。

      疤脸汉子也正在看街面上的人。他的眼睛不落在货上,落在人上,一个一个地过,过得慢,过到蹲墙根那群逃荒的,停一停;过到谁家摊子后头坐着的女娃,也停一停。过到阿箐这里,他的眼睛停了停,又滑过去了。

      阿箐低下头去拢菌干,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再看过去,那汉子已经在跟一个背枪的说话,头凑着头,声音压得低。风把半句话送过来:"……上头的货催得急,手脚麻利的,多给一成。"

      多给一成。这半句她全懂,做买卖的都懂。她没往心里去。

      日头偏西,爹回来了,漆出掉了大半,价钱果然不如昨日说的,爹的脸色不太好,可看见菌干卖去了一大半,钱袋鼓鼓的,脸色又缓过来。

      "我闺女守得住摊。"爹说。

      收拾摊子的工夫,斜对过摆摊卖草药的一个汉子踱过来,搭话。问了漆,问了菌干,又问爹是哪个村的,话锋一转,下巴朝阿箐点了点:

      "这女娃是你家的?"

      "我家的。"爹答得快,答得生硬,"咋个?"

      "随便问问。"那汉子笑了笑,"灵泛,守得住摊。"

      他说完就踱回去了。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蓝布四角一兜,捆紧,捆得比来时紧得多。

      "回。"爹说,"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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