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宝颂

6、chapter6 坐过来。

　　这一年临近毕业，她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身边的同学在准备研究生申请。徐恩尔没有这个打算，只需要准备最后的独奏表演就好。

　　这么一对比，空闲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

　　天气渐渐转暖，伦敦的白天也开始变长。她偶尔出门买花，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生活正在慢慢回归正轨的错觉。

　　四月份，秦韫明过生日，临时起意计划去周边几个国家玩一圈。

　　从英国出发去欧洲总归方便，几个小时的航程便足够跨过边境，从一种语言进入另一种语言，再在完全不同的城市醒来。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秦韫明理所当然地把周淮序算进了同行名单。

　　理由也很充分。能借着周淮序把李思琪叫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淮序这个人确实很难让身边的人讨厌。

　　认识他久一点的人都知道，他很少真正因为什么事情动怒，也极少当众让谁下不来台。

　　吃软不吃硬。只要不骗他，真有事情求到他面前，十有八-九不会被拒绝；朋友偶尔占他一点便宜，他多半也懒得计较。
　　果然，秦韫明软磨硬泡了好几天以后，周淮序松了口，就是额外提了一个要求。

　　“恩恩一起。”

　　秦韫明当然没意见。

　　同行还有其他几个人，机票住宿都有人统一安排，唯一麻烦的是，所有人里只有徐恩尔需要另外办理申根签。

　　她对这些流程不熟，周淮序索性替她找了人处理。

　　托他的福，她才有机会去站在课本和纪录片里才见过的城市街头，试图弄明白，世界的辽阔是否真的能够填补一个人对于未来的空虚与恐惧。

　　临出发前，周淮序买了个相机给她。

　　相机不算多专业，胜在轻便，很适合她背着到处走。

　　整个旅程里，她始终算不上自在。虽然出发之前，她做好了无法融入小圈子的准备，可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现，近乎天然的熟悉感居然能够那么快速的划分好界限。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带进某个圈子，身份先于名字存在了。大家默认她是“周淮序带来的人”。

　　多亏了有那台相机，她才没有显得太过无所适从。

　　听不懂的话题便低头摆弄镜头，其他人聊起过去，她就退开一点拍沿途的风景。就算她落在后面，也只当她又看见了什么值得记录的东西，不会特意停下来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久而久之，徐恩尔倒真的拍下了不少照片。

　　他们最后一站停在南法。

　　和徐恩尔住一间房的女生叫耿雅，中午刚和男朋友吵过一架。

　　情侣吵架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最后参与其中的往往不止两个人。下午原本定好的行程自然也就暂时搁置，李思琪她们留下来陪她。

　　秦韫明刚被女生那边赶出来，正愁没地方去，一转头就看见徐恩尔一个人站在露台边拍照。

　　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对着远处调了半天焦距，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课程作业。

　　秦韫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过去：“你在这儿完成作业呢？阿序给你布置的？”

　　徐恩尔放下相机：“没有，我就是自己拍拍。”

　　“我还以为他教你的。”秦韫明在旁边坐下，顺手拿了颗桌上的葡萄，“这相机他给你买的吧？”

　　他咬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他以前就挺喜欢这些，出去玩的时候，相机基本都在他手里。”

　　徐恩尔有些意外：“他喜欢拍照？”

　　“以前吧，现在懒了。”

　　秦韫明说着，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给你看点东西。”

　　“阿序年轻时候。”

　　他现在很老吗？徐恩尔不解地接过手机。

　　手机里照片有很多。
　　滑雪，潜水，海岛，公路，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城市。

　　大多数照片都拍得很好，构图和光影明显不是随手按下的快门。只是镜头里的周淮序反而很少，偶尔出现，也大多是别人拿过相机以后随手替他留下的。

　　他的少年时代似乎永远有很好的天气。

　　雪山上过分明亮的日光，海岛被晒得发白的沙滩，公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照片里的人也总是很多，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谁都笑得很开心。

　　徐恩尔慢慢往后翻。

　　其中一张是一群人站在雪山下面。

　　秦韫明蹲在最前面冲镜头比手势，李思琪戴着一顶很漂亮的白色毛线帽，身边还有几个她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周淮序站在最后。

　　徐恩尔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身上的羽绒服明显薄了一截：“他不冷吗？”

　　“冷啊。”

　　秦韫明回答得理所当然。

　　“有个傻子没看天气预报，穿件夹克就来了。刚下缆车冻得跟孙子似的，阿序把自己的给他了。”

　　“所以说这人有时候挺有病的。嘴上嫌麻烦，真碰上了又不可能不管。”

　　“所以我们才都挺喜欢他的。”

　　秦韫明讲起来，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在他看来，周淮序就是会这么做。

　　徐恩尔听完想她又多认识了周淮序一点。

　　—

　　这场架从下午一直吵到傍晚也没见消停。

　　徐恩尔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干脆来到这附近的一个集市，买了个三明治便边走边看这里的建筑。

　　这里是南法的一座小城，据说建筑保留着典型的地中海风格，暖黄-色的石墙，红褐色的屋顶，窗台上种满花草，许多人专程为了这些风景而来。

　　可徐恩尔看了很久，也没有觉得和国内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东西都差不多。

　　集市上卖着香料、手工艺品和水果，也有一些看起来并不算精致的小玩意儿。甚至有些东西，放在国内的小摊上，可能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世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她忽然这样想。人类几千年来，本来就一直在重复着相似的生活。

　　路过一个手工摊位，她随手拿起一块香皂闻了闻。

　　是很淡的薰衣草味。价格也不贵。

　　她思考要不要买来送给周淮序。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估计以为她犹豫是因为价格太高，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手工编织的花环，戴到了她头顶。

　　徐恩尔垂下眼，先看见小姑娘手上厚厚的茧，以及那条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布裙。

　　她多拿了几张纸币，放进她手里。

　　小姑娘睁大眼睛，连忙摆手。

　　她听不懂法语，只好弯起眼睛，慢慢地说：“Gift.”

　　多余的部分，送给努力生活的你。

　　南法午后的阳光落下来，少女戴着编织花环站在摊位前，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神情温柔又认真。

　　闻宴也的确多看了几秒。

　　他无视朋友的调侃，径直走过去，指了指她手腕上的手链。

　　“送礼物的话，给手链不是更合适吗，一条Grlaf的手链而已。”

　　一只陌生的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徐恩尔没反应过来，也没想到谎言的主人公会突然降临。

　　闻宴以为她胆子小：“不至于吧。”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还是说，周淮序这么小心眼，让你看都不能看我？”

　　超过安全距离的靠近让徐恩尔本能地排斥，她轻声提醒：“离得太近了。”

　　闻宴他拖着腔调笑道：“看来他把你养得挺好，警惕性这么高。”

　　“所以为什么不给手链，我看你犹豫了一下。”

　　徐恩尔还没弄清楚闻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照她曾经对周淮序说过的那些话，她现在见到闻宴，至少应该表现得局促一点。

　　她垂下眼，借着整理纸币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手链太显眼了，她一个人不一定留得住，钱更实际一点。”

　　闻宴从她刻意的回避里误会出了某种羞怯，随手从皮夹里抽出一沓纸币放到桌上：“学会了。”

　　徐恩尔没有接话，她总觉得闻宴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可她又不能表现得太防备。

　　她将买的香皂给他：“你给的太多了，这个你拿走吧。”

　　闻宴：“送我的，那周淮序怎么办。”

　　徐恩尔：“我可以买两块。”

　　闻宴借了摊主小姑娘的笔，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写完以后，他将纸条推到她面前，拖着腔调笑道：“我不白收，有事联系我，我家可没他家规矩那么多。真出事了，找我比找他快。毕竟有些事，他未必做得了主。”

　　徐恩尔怔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什么叫——他家？

　　可还没等她细想，闻宴率先伸手替她扶正了被风吹歪的花环。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闻宴忍不住在心里想，周淮序怎么就找个胆子这么小的。有点没劲啊。

　　—

　　她原本维持着的逛街心情，就这样被打乱了。回到别墅，院子正中-央支起了烧烤架，长桌摆满了饮品和水果。

　　下午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耿雅和钱序，这会儿和好如初，如漆似胶。

　　秦韫明感觉自己变成了大怨种：“我下午劝了两个小时。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耿雅：“情侣的事你少管。”

　　他们这一圈人和耿雅认识得早，对钱序却始终算不上多喜欢。倒也没人真的当着她的面说过什么，感情是她自己的事，他们再看不上，也没有替她做决定的道理。

　　秦韫明这会儿看见两个人重新坐到一起，更懒得往那边多看，转头招呼其他人：“来，真心话大冒险，祝二位百年好合。”

　　旁边几个人低头的低头，喝酒的喝酒，硬是没一个接这句祝福。

　　秦蕴明随手往桌面中-央一转。瓶身磕着玻璃桌面转过几圈，慢悠悠停下来，瓶口正对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徐恩尔。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落过来。

　　徐恩尔脚步也跟着停了一下。

　　秦韫明最先笑出声：“巧了。徐恩尔，来都来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徐恩尔手里还拎着下午买回来的纸袋，闻言下意识往另一边看了一眼。

　　周淮序就坐在那里。

　　他靠着椅背，手边放着一罐没开封的啤酒，似乎也是刚才才注意到她回来，视线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手里的东西，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没说话。

　　徐恩尔想起口袋里那张写着闻宴联系方式的纸条。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大冒险吧。”

　　秦韫明坐直：“那我可说了——”

　　“你说什么。”周淮序打断他。

　　秦韫明：“？”

　　周淮序语气平平：“上一轮赢了吗你就说。”

　　周淮序朝徐恩尔偏了下头：“东西放了。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