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宝颂

4、chapter4 难道你指望

　　上次那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至少徐恩尔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之间再没什么联系，聊天框安静地停留在很久以前。

　　这段关系估计很快就要结束了。

　　中间她抽空见了一次还留在伦敦的朋友。

　　叶虞是她大一时的合租舍友，刚来伦敦那会儿，两个人一起住在东二区一间有些年头的旧公寓里，楼梯窄得搬行李都费劲，厨房的窗户常年关不严，一到冬天，冷风就顺着缝隙不停往里钻。

　　她们就是在那时候熟悉起来的。

　　后来搬出去，两个人原本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只是叶虞似乎不太喜欢她现在的生活方式，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她和周淮序究竟是什么关系，又问她是不是真的准备一直这样下去。

　　徐恩尔始终没有给过什么真心的回答。

　　次数多了，叶虞也明白她不愿意谈，联系便渐渐少下来。
　　徐恩尔没有挽留。

　　现在不疏远，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各自的人生走上不同的道路，既然结局并不会因为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发生而改变，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强求的。

　　这次见面的地点约在叶虞打工的咖啡店。

　　徐恩尔来的时间不太凑巧，附近的高中正好放学，穿着制服的学生一批接一批地涌进来，柜台前很快排起长队，叶虞一个人守着收银和出餐，忙得连抬头和她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徐恩尔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队伍丝毫没有缩短的意思，索性把包放到角落，从手腕上取下皮筋，三两下将长发束到脑后。

　　叶虞抽空瞥见她：“你干吗？”

　　“帮你一会儿。”

　　她说完便很自然地绕进收银台，熟练地点开系统，替排在前面的学生点单。

　　有段时间没碰，好在手上的动作并没有生疏多少，从确认订单到刷卡找零都还算熟练，没过多久便和叶虞一起处理完了突然涌进来的这一批客人。

　　等最后几个学生拿着咖啡离开，店里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叶虞给她做了杯东西，端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她今天还带了一个不小的袋子。

　　“什么东西？”

　　徐恩尔把袋子推过去：“想麻烦你一件事。”

　　她最近私底下陆续整理出了一些周淮序送的东西。

　　不敢卖得太明显，也没碰那些自己戴过或者经常用的，只挑了几样从来没有拆过、连吊牌和包装都还完整保留着的首饰和衣服，想着趁现在处理掉。

　　叶虞的姑姑正好做二手奢侈品回收，手里有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渠道，比她自己挂在网上慢慢等买家方便得多，给出的价格也不会压得太厉害。

　　叶虞把东西一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起初还没说什么，等看到其中一个礼盒里的东西，眉头终于皱起来。

　　“这个你也要卖？”
　　“嗯。”
　　“你一次都没用过吧。”
　　“所以才比较好卖。”

　　徐恩尔说得很平静。

　　叶虞抬头看她，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盒子重新盖了回去。

　　一直到徐恩尔准备离开，叶虞望着桌上那些即便放进二手市场，价格依旧高得有些惊人的礼盒，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会后悔的。”

　　徐恩尔走到门边，闻言回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叶虞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可是人一旦开始得到，就会控制不住想要更多。以前没有的时候，你知道一个月应该花多少钱，知道什么东西太贵不能买，也知道遇到事情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在有人替你付房租，给你买这些东西，甚至连原本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替你解决。”

　　“等这些真的变成习惯，你还能回到以前吗？”

　　徐恩尔没有回答，或者说没有什么好回答的。

　　“被驯养的动物重新放回野外，只会比从前死得更快。”叶虞望着她，“不是野外突然变危险了，是它在被驯养的过程中，已经把原来的生存本能弄丢了。”

　　玻璃门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街边过去。

　　徐恩尔安静地听完，脸上倒没有出现什么被冒犯的不悦，过了几秒，才伸手推开咖啡店的门。

　　“可是不这么做，我就不会后悔了吗？”

　　叶虞愣了一下。

　　徐恩尔站在半开的门边，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将她鬓边几缕没有扎好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被驯养的动物，一辈子没有见过真正的草原，它不会后悔。
　　它连草原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当然也不会怀念。

　　—

　　她开始默默收拾公寓里的东西，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和书一本本放进行李箱，又将零碎的小东西提前装进纸箱，做好随时搬回原来那间合租公寓的准备。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

　　所以离开也不算太难。

　　花了大半天将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她坐在地毯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像往常一样给琪姨打了电话，顺便把刚从叶虞那里收到的那笔钱换成人民币，一并转进琪姨的账户。

　　电话很快打了回来。

　　“恩恩，你怎么又给我转钱了？”

　　“最近有一点钱。”

　　琪姨被那个数字吓了一跳，回忆起前几天出现在医院的那个男人：“前几天不是才转过一笔吗？一百五十万呢。”

　　“正好，我今天也准备找你。央央的手术过几天就能做了。”

　　徐恩尔整理书页的动作停下来：“什么手术？”

　　“眼睛的手术啊。之前医院不是一直说没有合适的供体，让我们继续等吗？”琪姨顿了顿，“前几天忽然联系我，说找到了匹配的视网膜，让我们尽快转院，那边的手续都安排好了，过去做完检查就能排手术。”

　　徐恩尔当然记得。
　　因为等不到合适的供体，央央这场手术拖了很久，她甚至做好了继续等上一年、两年，或者更久的准备。

　　琪姨知道徐恩尔不容易，便没有追问那个人的身份：“央央有我照顾，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徐恩尔低低地“嗯”了一声。

　　琪姨斟酌道：“钱我转给你。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有些东西，咱们能拿；有些东西，不能拿。”

　　徐恩尔除了回答知道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和叶虞一样，又是一个担心她会后悔的人。她们的关心并无恶意，却让人感到不适。似乎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合适的。都说女孩摆脱了高考的桎梏，进入大学之后，一旦接触到外面世界的诱惑，就很容易走错路。
　　她们觉得她被一种不属于她这个阶层的、危险的、随时会碎掉的幻象诱惑。话语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摔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只是不忍心现在就说出来。

　　所有人都认为，她迟早会为现在的选择后悔。

　　可她为什么要后悔？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央央可以做手术，琪姨不用再为了医药费发愁，她也终于不用计算银行卡里的每一个数字，可以在不知道还剩下多久的人生里，短暂地过上一段轻松又奢侈的生活。

　　就算真的会后悔，那就后悔吧。

　　周淮序简直是在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他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并非一时兴起。
　　他的确有能力让一个人的人生变得轻松一些。

　　说没被触动是假的。这人在得知她家情况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想办法替她解决。

　　事情也是从这里开始，第一次偏离了她原本设想好的轨迹。
　　比起后悔。她更加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收场。
　　如果有一天周淮序发现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她蓄意的接近，看似顺理成章的靠近里藏着的全是她没有告诉他的私心，又会是什么反应。

　　徐恩尔在原地坐了很久，伸手将面前的行李箱缓缓合上。

　　不能再继续了。

　　分开的计划必须提前。

　　—
　　当晚Mayfair一家私人俱乐部有活动，徐恩尔也受邀赴约。
　　她和周淮序认识以后，很少来参加这种场合，因此那些邀请她过来的人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今晚会和周淮序一起出现。

　　谁知道最后只等来了她一个人。

　　徐恩尔也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

　　她权当没发现，脱下外套交给侍应生，找了个位置坐下。

　　除了她之外，包厢里她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只有李思琪。
　　李思琪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身边有个男生摸出沿烟盒。

　　她看上去不太喜欢烟味，又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专门开口让别人迁就自己，只在烟雾飘过来的时候稍微偏开脸，身体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徐恩尔在接过那个男生递来的酒时，问道：“可以先不抽吗？”

　　男生抬起头。

　　徐恩尔语气温温的，抬手轻轻碰了下鼻尖：“不好意思，我有点闻不了烟味。”

　　女孩今天穿了件很简单的黑色吊带裙，长发松松散在肩后，包厢昏暗的灯光落下来，将本就白净的一张脸衬得愈发清透。
　　眉眼很安静，唇边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实在很难让人生出被打断的不快。

　　“早说啊。”

　　男生立刻把还没点燃的烟收回去，顺手合上打火机，“怪不得你平时不怎么来这种活动。”

　　…..

　　酒过三巡，不少人都有了些醉意，包厢里的气氛也比刚开始热闹许多，说话声混着音乐，一时间闹得人耳朵发麻。

　　李思琪嫌里面吵，起身出去透气，秦蕴明也跟着出来，特意往她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咋了，他们这是吵架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

　　“关我什么事。”

　　李思琪摆弄着手里的酒杯，回答得明显有些敷衍。
　　里面，徐恩尔面色被酒意熏出一层很浅的红，长发散在肩侧，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刚刚那个抽烟的男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偏过脸听了一会儿，随后很轻地笑起来，又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酒。

　　李思琪朝里面看了一会儿，眉头不知不觉又皱起来：“那个谁，谁叫来的？”

　　秦蕴明顺着她的视线往里扫了一眼，很快认出坐在徐恩尔旁边的人。

　　“不知道，好像之前跟陈越他们一起来过几次。”

　　“下次别叫了。”李思琪伸手推了他一下：“把我手机拿出来。”

　　“干什么？”

　　“给周淮序发消息。”

　　秦蕴明也没多意外。

　　当李思琪舔狗这么久，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实在太多，早就从最开始的心里不是滋味，发展到如今连酸都酸得十分熟练。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叫阿序来啊？”

　　“他应该不来。”秦蕴明倒没趁机说兄弟坏话，反而替人解释了一句，“我来之前问过他，他说今晚有事，不然早过来了。”

　　李思琪转过脸：“我叫你拿手机。”

　　“拿拿拿。”

　　秦蕴明嘴上答应，动作却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你说你找他干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李思琪莫名其妙：“你在这儿有什么用？”

　　“她再这么喝下去，等会儿谁送她回去？”

　　秦蕴明动作一顿，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哦——”

　　原来不是给自己叫的。

　　李思琪眯起眼睛：“你再哦一声试试。”

　　“没有。”

　　秦蕴明那点憋闷一扫而空，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甚至十分殷勤地替她解开缠在手机壳上的链子，双手奉上。

　　“大小姐，请。”

　　—

　　周淮序是在十五分钟以后到的。

　　秦蕴明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门口抽烟，抬头看见从走廊另一端过来的人，先愣了一下。

　　周淮序目光越过半开的门往里面扫了一眼：“人呢？”

　　“里面。”

　　两人认识时间很久，周淮序甚至不需要表现出任何情绪，秦蕴明就知道这个人现在最好不要招惹。

　　秦蕴明默默把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连手里的烟都自觉往旁边挪了挪。

　　“喝了不少，不过没醉得特别厉害，还认人。”

　　周淮序推开门，正好和里面的李思琪撞上视线。

　　李思琪显然也没想到他能来得这么快，停顿片刻，才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人在那儿。”

　　徐恩尔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半杯酒，身边那个男生不知道正在和她说什么，她偏着脸听得认真，偶尔还会应上一句。

　　周淮序的目光在那边停了两秒：“谢了。”

　　这两个字倒把李思琪说得安静了一瞬。

　　周淮序径直走过去。

　　徐恩尔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直到身边喋喋不休的人忽然安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周淮序垂眸看她：“还要我抱？”

　　她这才慢吞吞地把手递过去。

　　周淮序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沙发里拉起来。徐恩尔站稳以后也没有松开，反而很自然地借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一点。

　　周淮序没管他们，替徐恩尔把外套披上，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人从包厢里带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她往他怀里靠了一点，直到被放进副驾驶，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她没见过的黑色大G。座椅是温热的，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在周淮序开口之前，她率先控诉道。

　　“是你先不联系我的。”

　　周淮序解开腕表：“你不是也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徐恩尔很想说，可他不还是来了，接到电话后的十五分钟里，从金融城到Mayfair，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这么拙劣的试探，他不是依然上当了。

　　她还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正在仗着周淮序对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一点点试探他能够容忍自己的边界。

　　她说：“我不知道该发什么。”

　　周淮序回答：“这不算理由。难道你指望我哄你？”

　　周淮序是真觉得好笑，他活到这么大，向来只有别人揣测他的心思，围着他转。

　　他说：“你妹妹比你稍微嘴甜一点，会说谢谢哥哥。”

　　徐恩尔攥紧袖口。

　　周淮序抬眼，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准备发动车子。领口忽地被她攥住了。她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仰头吻了他的唇。

　　她主动吻了他。

　　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下，她的吻技并没有得到什么提高，至少现在动作很是青涩。周淮序没有动。她贴着他的唇，停了片刻，然后往后退了一点。

　　徐恩尔软声开口，语气温吞：“知道了，谢谢哥哥。”

　　再次对上周淮序的眼睛，她清楚地看见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眸子微微暗了下来。只一瞬，足够让人窥见底下藏着的情绪。

　　她身上能够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她也可以学着乖一点。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

　　反正她又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