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宝颂

3、chapter3 你想见吗。

　　以教学的名义，在明知道她对此一片空白的前提下，徐恩尔在今晚被赋予了主导的地位。

　　哪怕她极其笨拙。

　　渐渐地，徐恩尔感受到他很满意这样的情况。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难堪。

　　徐恩尔怀疑周淮序在这个晚上就是想她出丑，才会一次又一次让她重新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从二楼再到一楼岛台，视线不断被泪水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中途好几次，她都以为这一场临时起意的失轨该到此为止了。

　　再晚回去会吵到室友。

　　可周淮序好像全然没有结束的意思，那些短暂的停顿与其说是休息，更接近另一种预告，故意留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好让她误以为终于结束。

　　等徐恩尔稍微放松下来，他又会若无其事地打破她的侥幸。

　　他从腿间抬起，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大理石台面上。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意贴得太近，冷与热交替作用在感官里，构成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极端气候。

　　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苦橙叶混着干燥的琥珀尾调。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气味会成为记忆里最难以消退的一部分。视觉尚且可以移开，声音也会随着时间模糊，气味却不讲道理。
　　某一天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闻见，身体会比记忆更早认出来。

　　徐恩尔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大概都没办法再平静地闻见苦橙叶。

　　…..

　　不清不楚的关系就这样成立。

　　第二天中午，徐恩尔在一片过分明亮的日光里醒来。
　　前一晚折腾到凌晨，洗好澡以后也没停，总之一觉醒来，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过十二点。

　　她下午还有课，要签到记考勤的那种。

　　徐恩尔慢慢扶着楼梯从楼上走下去。
　　楼下，周淮序正戴着耳机听网课，听见动静，他摘下半边耳机，往她的方向看。

　　徐恩尔身上穿的是他的一件短袖，衣摆堪堪盖到腿根，露出来的皮肤上痕迹不少，尤其大腿内侧，肉眼可见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吻痕。
　　昨天那条牛仔裤肯定是穿不了了。

　　“去上课？”

　　“嗯，下午还有课。”

　　昨晚还不觉得，现在天光大亮，再听周淮序用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语气同她说话，反而生出一种迟来的不自在。

　　“待会我开车送你。”

　　他将平板递过来，让她挑个户型，后面搬来这栋公寓。

　　“有别的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加到购物车。”

　　即使在心里做好准备的徐恩尔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说她不需要这些。

　　周淮序今天起得太早，困意还没散干净，说话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

　　言外之意很明显。

　　虽然决定长期，但他们的关系没有到每天同床共枕的地步，而他等她从那个合租公寓来回一趟又麻烦。

　　所以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是让她住进来。

　　上下楼方便就可以。

　　—

　　就这样，徐恩尔没再拒绝，选了他楼下的一间房。
　　刚搬进去那几周的确有些许不太自在，但她后面很快就发现，收到周淮序礼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先把它变得不值得一提。她迟早要习惯他融入她的生活。

　　徐恩尔的课集中在周一到周三。周淮序出发送她上课以前，顺手要走了她的课表。

　　这节是音乐理论，徐恩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教授在前面讲和声分析，她难得有些走神。

　　坐在旁边的学妹和她八卦：“学姐，你听说了吗？李思琪昨天在聚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徐恩尔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好像是周淮序没去吧。她不是为了那个聚会准备了挺久的吗，结果人根本没出现，听说气得后面提前走了。”

　　“也不知道周淮序昨天去哪里了。”

　　徐恩尔低下头，在笔记上补了一行刚才漏掉的内容。
　　昨天晚上周淮序在哪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是不要想了。

　　下课以后，徐恩尔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周淮序发来了消息。周淮序的好友是她早上下车以前加上的。

　　【Z：下课了？】
　　【NN：嗯。】

　　消息刚发出去，徐恩尔一抬头，就看见了本人。

　　周淮序靠在走廊另一侧的窗边，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周围经过的人不少，他站在那里实在太显眼，徐恩尔几乎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身边不少目光都落了过去。

　　手机震动提示响起。

　　【Z：下节课换教室了？】
　　【NN：嗯，一体机坏了，得去楼下。】
　　【Z：那我先过去。】

　　徐恩尔迟疑着提醒他这是她的课。

　　周淮序收起手机，最后回复她，他知道，在车上等无聊。

　　很随意的理由。

　　他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教授在前面讲得投入，他却听得漫不经心，偶尔低头回消息，偶尔支着下巴看窗外。

　　伦敦的阳光并不常见，不过也有这样难得放晴的时候。光线穿过高高的玻璃窗落进教室，将男人冷淡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徐恩尔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

　　周淮序没有躲。

　　反倒是她先败下阵来。

　　台上的助教，笑着打趣：“周，你什么时候对这个课感兴趣了？”

　　周淮序转着笔，闻言抬了抬眼。

　　“陪人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周淮序其实并不喜欢浪费时间旁听自己毫无兴趣的内容。可那段时间，他还是来了很多次。

　　—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便一直维持这种状态。

　　偶尔前一天闹得太晚，第二天早上，他就会开着那辆黑色911送她到教学楼门口。

　　很多时候，徐恩尔坐上副驾驶没多久就会睡着，等红灯的空隙。周淮序会顺手把车里的音乐调低一点，天气不好时还会将车停得更近一些，免得她淋雨。

　　伦敦的阴雨天总是很多，她有时忘了带伞，周淮序便将车里的备用伞扔给她，自己套上卫衣帽子走进雨里，好像这些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周淮序比她想象中要有耐心得多。

　　至少对她是这样。

　　以前需要她自己去问的事情，现在总有人提前告诉她；排练的位置有人替她留，临时多出来的演出名额，也会有人第一时间过来问她有没有兴趣。

　　他们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少。亲近一点的多少能观察出些不对劲，却也仅限于心照不宣地交换几个眼神。

　　没有人当面问。

　　可态度上的变化让人无法忽视。

　　就连上次那个教授，再见到她时都比以前亲切许多，不仅主动问起她最近的课程情况，还在下课以后叫住她，问她愿不愿意参加下个月学院的一场演出。

　　总而言之，短短一个月，她就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这一切只是因为周淮序。这简直太过于荒谬。

　　—

　　时间很快来到那一年的秋天。

　　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徐恩尔得到的机会比从前多了不少，连带着落在她身上的关注也渐渐多起来。

　　这些关注并不全是善意，反正据她所知，有不少人在私下猜测她和周淮序究竟能够维持多久，一个月，半年，或者等到哪一天他终于觉得没意思了，这段说不清楚究竟算什么的关系自然也就走到了头。

　　伦敦的秋天倒是来得很漂亮。

　　气温一天天降下来，却还没有冷到让人难以忍受，恰好到了最适合叠穿的季节，街边橱窗也陆续撤下夏季陈列，换成颜色更深的羊绒、皮革和长款大衣。

　　周淮序有天空下来，便带她去了邦德街。

　　从Savile Row的裁缝店一路逛到Mount Street的买手店，他买东西的方式和他这个人差不多，不怎么询问价格，也没有货比三家的耐心，看见合适的便让人留下，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替他处理。

　　有些高定款式没有现货，还需要另外量体制作，设计师便亲自过来替她记录肩宽和臂展，又蹲下来确认衣长，最后拿来一本下一季的册子，让她顺便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款式。

　　她并没有太多意见，随手往后翻了两页，很快便把册子合了起来。

　　反正还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就不用了。”徐恩尔把册子递还给设计师，语气温温的，“现在这些已经够多了。”

　　周淮序很快察觉到她对这些事情近乎无所谓的态度，也没再问她究竟喜欢哪一件，径直从设计师手里拿过订单，重新翻到属于她的那几页，将先前挑出来的款式一件不落地全部确认下来。

　　设计师在旁边看得笑起来，拖着语调“哎呀”了一声，又转向徐恩尔：“那看来还是这位先生比较有主意。”

　　“那先去试一下前面几套吧。”设计师笑着从旁边接过衣服，又朝试衣间的方向示意，“有几处尺寸还需要根据上身效果再调整。”

　　徐恩尔被带着往里走，临进去以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淮序重新坐回沙发里，低头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完全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她也就随他去了。

　　前前后后试了几套，设计师跟在旁边重新调整腰线和衣长，等最后一件也确认得差不多，徐恩尔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试衣间出来时，又在最开始经过的陈列架前停了一下。

　　“开始那条围巾呢？”

　　“这一条？”

　　柜姐很快替她取下来。

　　徐恩尔接到手里，确认眼色没挑错。
　　纯羊毛，没有明显的logo，颜色很正，也很适合周淮序平时那些深色的大衣。

　　周淮序正在不远处和父母通电话。

　　他的家庭是徐恩尔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一种，倒不是说多么夸张，单从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对话里就能听出，他应该是在一种很充足的爱里长大的。

　　至少徐恩尔很少见到谁家的父母，在儿子都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依旧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一口一个“宝宝”地叫。

　　周淮序早就习惯了，靠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被问得烦了，也不过懒洋洋地回一句“知道了”。

　　徐恩尔没有出声打扰，拿着刚拆掉吊牌的围巾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踮起脚，将柔软的羊毛从他颈后绕过去。

　　她已经替周淮序系过几次领带，这种程度的距离对他们而言早就算不上亲密，因此动作也很熟练，只低着头替他调整围巾的长度，再把垂落的一端整理进大衣领口。

　　指尖从颈侧经过时，不小心擦过他的喉结。

　　周淮序原本还在应付电话那头的问题，声音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垂下眼睛，视线落在离自己很近的徐恩尔身上。

　　她并没有察觉，仍旧低着头整理最后一点褶皱，收手的时候，指腹又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线。

　　周淮序：“围巾给我的？”

　　徐恩尔站在他面前，说：“嗯，送你的。不过是刷你的卡。”

　　虽然拿他的钱买礼物，再转手送回给他这件事听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徐恩尔做得相当坦然。
　　事实证明，这一招对周淮序显然很适用。

　　大概是察觉到儿子这边突然安静下来，阿姨很快笑着问了一句：“宝宝，是不是有哪个女孩子在旁边。”

　　徐恩尔原本以为周淮序会像从前一样随口把这种问题带过去，谁知道他安静了片刻，视线仍旧停在她脸上，然后以一种漫不经心到近乎寻常的语气，叫了她的名字。

　　“恩恩。”

　　他曾经问过她名字的由来。

　　徐恩尔当时告诉他，取的是上天恩泽的意思，可能是觉得这个解释有意思，从那以后，周淮序便很喜欢这么称呼她。

　　“恩恩？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没听你提过？”

　　“前段时间。”

　　“那刚才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周淮序垂眸扫了一眼颈间刚刚系好的围巾，指腹顺手压平她没有整理好的地方：“忙着收礼物。”

　　“人家女孩子送你的？”

　　“嗯。”

　　电话那边顿时来了兴致：“那你也记得给人家准备礼物呀，不能光收别人的。”

　　周淮序没打算解释得太详细，只淡声道：“知道了，人比较害羞，下次给你看。”

　　周淮序是一个对领地和关系都划分得非常清楚的人，什么人可以进入他的生活，什么事情能够拿到家里人面前说，他心里始终有一条很明确的界线。

　　而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在家里人面前展示她的存在。

　　以至于后来离开店里，一直到坐进提前预订好的餐厅，徐恩尔都还在思考，他刚才那个再自然不过的行为，究竟有没有被赋予某种特殊的含义。

　　餐点送上来以后，周淮序照例把她面前的盘子拿过去，将牛排慢条斯理地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再重新推回她面前。

　　“你想见吗？”

　　徐恩尔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见什么？”

　　“我父母。”

　　周淮序把刀叉放回原位：“他们人还行，就是喜欢问东问西，别的没什么。”

　　徐恩尔安静了一会儿。

　　她觉得周淮序大概只是嘴上说得轻松，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如果他的父母真正知道她是什么情况，又会怎么看待这个被儿子突然带到面前的人。

　　“但我没有父母。”

　　她实话实说，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妹妹身体也不好，经常住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把剩下的话平静地补充完整。

　　“我家里没有可以介绍给你父母认识的人。”

　　这好像也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徐恩尔第一次坐在他面前，如此具体地提及自己的家庭。

　　没有父母，唯一的妹妹常年生病，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介绍的人。

　　周淮序沉默了。

　　徐恩尔低下头，用叉子碰了碰他刚替自己切好的牛排，心里很平静地想。

　　看吧。说了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