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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幅画 "你画我' ...

  •   美术课在周三下午。艺宛高中的美术课一周只有一节,排在第三节,夹在物理和英语之间,是总被人遗忘的缓冲带。

      美术老师姓林,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说话声音很轻,从不发火,从不点名。她的课没什么存在感,大部分学生都在做别科的作业,或者趴在桌上补觉。

      但是,这周的课不一样。

      林老师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手,难得用大一点的音量说了一句:"今天不讲课,画画。主题是'画你身边的人'。自由分组,两个人一组,互相画对方。"

      教室像被按下了开关,椅子推来推去、喊名字、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已经找到了搭档,有人还在四处张望。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却没有任何动静。顾漫舸没动,他手里还握着笔,物理题解了一半,没有再往下写。旁边萧辞安也没动,靠在椅背上,银灰色的头发从帽檐底下露出来。

      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创可贴,缠在食指和中指上,指节还微微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老师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顾漫舸面前的物理题。

      "力学?"她问。

      "嗯,动能定理。"顾漫舸说。

      林老师又看了看萧辞安转笔的动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你们两个一组吧。"

      说完就走了。

      没有等他们回答。

      萧辞安的笔停了一下,继续转。他侧过头看了顾漫舸一眼,一脸玩味,嘴角往上一提:"行啊。"

      "你右手怎么了?"顾漫舸问。

      "打球。"

      "打什么球能把两个手指打成这样?"

      "网球。"萧辞安把笔换到左手,转了半圈,又掉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随口问的。"

      "那你也随口答不行吗。"

      "我答了。"顾漫舸说,"你没答。"

      萧辞安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用左手重新握好笔,右手的创可贴让他不太方便。

      握笔的姿势变了,不是随便捏着的那种,是用三根手指掐住笔杆靠近笔尖的位置,笔杆斜靠在虎口上,手腕微微抬高,和桌面呈四十五度角。

      顾漫舸注意到了。"你左手画画一直这个姿势?"

      "怎么了?"

      "像拿毛笔。"

      萧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管我什么姿势,画出来就行。"

      "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

      "顾漫舸。"萧辞安打断他,"你还画不画?"

      顾漫舸不说话了。

      萧辞安已经开始画了,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就是一条很长的弧线,从纸的左上角画到右下角,像是在确立一个边框。

      顾漫舸也拿起了笔。他换了一张新的素描纸铺平,边角和桌沿对齐。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萧辞安。

      萧辞安低着头在画,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左手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他画了几笔就停了。

      "你怎么不画了?"萧辞安没抬头。

      "你画东西不用改的?"

      "改什么。"

      "手抖了,画歪了,比例不对,这些都不用改?"
      萧辞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画画的时候会手抖?"

      "有时候。"

      "那你是练得少。"

      顾漫舸没反驳。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萧辞安不是在"画",他是在"描",不是试探性的边画边改,而是确定位置后直接落笔,一笔到底,中间没有停顿。

      "桌上的画是你画的?"顾漫舸问。

      "嗯。"

      "那只船。"

      萧辞安的笔顿了一下,很短,笔尖在纸
      上多停留了大概半秒,墨渍洇开一个多余的点。"怎么了?"

      "快沉了。"

      "你看了?"

      "你放在桌上没盖,路过扫了一眼。"

      萧辞安低头继续画,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那你眼神还挺好。"

      "你画的是谁?"

      "没人。"

      "那船上的人……"

      "顾漫舸,你搁这查户口呢?"

      顾及漫舸闭了嘴。过了十几秒,他看着萧辞安的笔尖沿着一条线滑过去,那道线弯弯的,看不出是什么。他又问:"那海里伸手的人呢?"

      萧辞安不画了。左手停在纸面上,笔尖抵着纸没有抬起来。整个人停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抬起头,帽子底下的眼睛露出来,看着顾漫舸。

      那一眼很长。不是生气,不是防备,不是被冒犯的不悦。

      是一种顾漫舸没有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叫出了名字,回头的时候发现叫他的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你翻我画了?"

      "没有。摆在桌上,扫一眼就看到了。"

      "扫一眼能看到船、看到海、看到伸手的人?你眼睛是显微镜?"

      "也不是。"顾漫舸说,"那幅画的构图有问题,右下角留了太多空白,重心往左偏了。本来不太想看的,但是偏得太明显,就被拽过去了。"

      萧辞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连笑都算不上,更像是脸上某个地方松了松。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

      "哪样。"

      "欠揍。"

      顾漫舸没接话,低头继续画自己的。萧辞安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过了一会儿,顾漫舸忽然开口。

      "那个海里伸手的人。"

      "还来?"

      "你把他的手画成往上伸的。"

      "所以?"

      "如果是在等船沉,手应该是往下垂的。"

      萧辞安没动。

      "往上伸,"顾漫舸说,"是在求救。"

      教室里很吵,笑声、抱怨、偷偷拍照的声音混在一起。但最后一排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空气的密度不一样,像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外面的声音都挡住了。

      过了很久,萧辞安说:"你观察得还挺细。"

      "还行。"

      "但你想错了。"

      "哪错了?"

      萧辞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先画完了。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然后把画纸转过来给顾漫舸看。

      纸上是一个低着头的人。看书的姿势。头发遮住了额头,鼻梁干净利落,下巴微微收紧。

      但画里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头发的阴影和下巴的轮廓,中间那块区域没有动笔,露出素描纸本来的颜色。背景也是空白,没有桌子、椅子、窗户。

      那个人悬浮在纸中央,像一个从原来的地方被挖出来、放在一片白色沙漠里的人。

      顾漫舸看了很久。

      "这是谁?"

      "你。"

      "我没脸?"

      "你有脸。"萧辞安说,"但我不想画。"
      "
      为什么?"
      "你坐在教室里,但你好像不在。"

      顾漫舸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萧辞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自己感觉不到?你坐那儿,写物理,听课,上课下课,但你整个人是飘的。你在这儿,又不在。"

      顾漫舸没说话。他认出了那个人是他自己。他也认出了萧辞安在画什么,不是顾漫舸坐在教室里的样子,是顾漫舸"不在"教室里的样子。

      "那你呢?"顾漫舸问。

      "我什么。"

      "你画我'不在'。那你画自己会怎么画?"

      萧辞安没回答。他往后靠了靠,帽檐压得更低,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阴影里。

      顾漫舸放下自己的画纸,慢慢转过来。他画的是萧辞安靠在椅背上的侧影,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他画了很久。

      比其他任何部分都久,画出了形状、轮廓、睫毛的弧度,还有眼皮上那道微微的褶痕。

      但他画得最仔细的是那只眼睛里面的东西,不是窗外反进来的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沉在很深的地方。

      像是一潭水深处的反光,表面是黑的,但最下面有一层看不见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亮。

      萧辞安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盯着画上那只眼睛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像退潮时水慢慢退下去。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

      "我眼睛长这样?"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顾漫舸想了想。"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但你没怎么笑过。你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太动,就定在那儿。但是你画画的时候……"

      "我画画的时候怎么了。"

      "你画画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一点。"

      萧辞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你上课不看老师看我?"

      "你坐我旁边。"

      "坐你旁边你就可以盯着我看?"

      "我没盯着你看。"顾漫舸说,"偶尔扫到的。"

      "偶尔。"

      "嗯。"

      "那你这个'偶尔'的频率还挺高。"

      顾漫舸没接话。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

      萧辞安把画纸翻了过去,扣在桌上。"你画得不行。"

      "哪里不行?"

      "哪儿都不行。"

      "那你告诉我哪儿不行。"

      萧辞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桌上扣过去的画纸,手指在纸背上敲了两下。"那个光,"他说,"我眼睛里没有那个东西。"

      "你有。"

      "我没有。"

      "我看到的就是那样。"

      "你看到的不算。"

      "那谁看到才算?"

      萧辞安不说话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转身往教室外面走。下课铃还没响,林老师在前面帮两个学生在调颜色,没有注意到有人提前走了。

      萧辞安走到门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创可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白。

      他走了。顾漫舸没有追,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张被扣过来的画纸……萧辞安画的那张还留在桌上。

      他伸手拿过来放进自己的画夹里,夹在自己那幅画的前面。

      放学的时候,顾漫舸收拾东西。站起来时看了一眼萧辞安的座位。萧辞安下午第二节课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趴在桌上睡觉。

      但在最后一节课上课之前,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顾漫舸的画纸拿起来折了两下放进了书包里。折得很整齐,不是随手塞的。

      顾漫舸看见了。他走过去,在萧辞安旁边站了一下。

      "你拿我画干什么。"

      萧辞安没抬头。"扔了。"

      "扔了你还折那么好。"

      "习惯了。"

      "那你扔给我,我帮你扔。"

      萧辞安抬起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就是那只眼睛,画里的那只。

      顾漫舸又看到了那个光,很浅很浅的一层,像水面底下隔着冰。

      "你管我。"萧辞安说。

      "那幅画我画了一节课……"

      "你也画了我的。"

      "那幅我可以送你。"

      萧辞安没说话,背起书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的画我收了。我的画你爱扔不扔。"

      "我没扔。"

      萧辞安的背影顿了一下,回头把一张纸放在顾漫舸书包里,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顾漫舸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舅舅在家,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和电视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漫舸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素描本。今天没写日记。他拿起铅笔开始画画,画的是萧辞安,和白天那幅差不多,侧影,帽子,半张脸。

      但这一次画得更慢。头发、帽檐的阴影、衣领的褶皱、下巴到肩膀之间的线。然后画那只眼睛。

      他又一次停在了那里。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个位置只有几毫米。

      一只眼睛的形状已经用很轻的线条描了出来,轮廓在那里,但里面是空的。

      瞳孔、虹膜、高光,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但没有画出来。

      他想起白天萧辞安看他的那一眼。那种"你怎么看到了"的眼神。那种被叫住名字后回过头来的表情。

      也想起萧辞安说的"你坐在教室里,但你好像不在"。

      他把铅笔放下,把素描本合上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和白天萧辞安做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写了三行字。

      "他说船本来就会沉。"
      "但海里的人不是在等船沉。"
      "他是在等有人伸手。"

      他放下笔没有关灯,就那么坐着。从书包里找到那张纸,打开,上面写着:

      顾同学,要加个好友吗!

      顾漫舸低头浅笑,看着这段文字的旁边的联系方式,添加了萧辞安。

      做完后,把手机搁至在一旁。

      窗外有风,窗帘晃了晃。远处艺宛市的夜景浮在夜色里,万家灯火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只眼睛还在那里。

      同一时间,艺宛市另一间出租屋里,萧辞安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顾漫舸的画,没有收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画纸上那只眼睛的位置,很轻。

      "你画得不行。"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但他没有把画收起来,就放在台灯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走到书桌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他伸出手把画纸往里面推了推,推到不会掉下去的位置,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起顾漫舸今天问他的那句话。"那海里伸手的人呢?"

      他说"那个人在等船沉"。不是的。那个人不是在等船沉。那个人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他又想起顾漫舸说"往上伸是在求救"。

      "你懂什么。"他在黑暗里说。

      但他说完之后,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顾漫舸的好友申请。

      萧辞安连忙通过。这一下搞得他自己今晚睡不觉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昨天刚换的。睡着之前,他想到了一件事。顾漫舸画的那只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点。

      那个点是高光,是瞳孔里反射的光。但他觉得那个点不该在那里,那不是他的眼睛会有的光。

      他在心里反驳了一下那幅画,然后睡着了。

      窗外有风,窗帘没关,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只反复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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