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说话的人
“谢谢。” ...
-
顾漫舸睡眠质量很浅。
凌晨三点醒过一次。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舅舅上周刚换的牌子,闻着甜得发闷。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了会儿眼睛,最后还是坐起来喝了口水。他望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光在窗帘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竖纹。
他忽然想起白天萧辞安趴着的时候,帽檐边缘让日光灯照出的那截阴影,正好卡在鼻梁中间。
他躺回去,数到一百三十七才又睡着。
再醒天已大亮。换校服时路过餐桌,看到有纸条压在牛奶杯底下:"今晚加班,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他折好收进抽屉,拉开冰箱门,跟昨天一样,习惯一个人了。
毕竟父亲老顾要是还在的话,常因为要出任务,经常不在家过夜。母亲也因为父亲常不在家,也常常不理采自家儿子生活是怎样的。
到学校时教室里坐了大半。顾漫舸从前门进去,目光还是先落在那张桌上。
萧辞安今天来得很早,靠着椅背看手机,右手搭在桌沿。绷带换了新的,比昨天齐些,但收尾的结照样打得笨,鼓囊囊一团堆在手腕侧面。
他没用顾漫舸给他的那片创可贴,此刻正安安静静夹在数学课本里。
萧辞安没抬头。顾漫舸回到座位,放书包,拿课本。桌洞里那盒牛奶还在,昨天放进来的,早焐成了室温。
他撕开吸管喝了一口,目光不知怎么偏了一下,正好撞见萧辞安的视线从手机边缘移开半寸,又收回去。顾漫舸含住吸管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牛奶不甜,偏薄,但温度刚好。
第一节课语文,讲《滕王阁序》。老师念典故的间隙里,大半学生都在走神。
顾漫舸抄了两段注释,笔顿住,一侧头看到萧辞安醒着,手机扣在桌上,目光却不在黑板,而在老师身后那扇窗。
玻璃上留着干涸的雨痕,白渍一道一道横着。他看雨痕的样子,像在看别的东西。
课间操时全班下楼。顾漫舸夹在队伍里,经过后门时余光扫过萧辞安,他没动,还坐在原位,左手搭着椅背,右手垂着,脸朝窗外。
广播操的音乐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地板震着脚心。顾漫舸站到操场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伸展运动时胳膊举到最高,他下意识往三楼那排窗户看了一眼。
第三扇,窗帘拉着,看不见人。但他知道萧辞安坐在那后面。也可能正往下看。
他收回胳膊,继续做操。
英语课发了阅读卷子,他十分钟做完四篇,剩下时间拿笔帽抵着下巴,在想那盒牛奶到底怎么来的。萧辞安没出过教室,至少他没看见。那只能是早上带过来的。
可为什么带牛奶?还特意是常温的?小卖部的都冰在冷柜里,只有从家里拿才是常温。那他住哪?右手上的伤又是谁换的药?他自己咬着绷带换的?
他想起昨天数学课萧辞安用左手写字,笔画清晰,间距匀称,速度却明显慢。笔都在右手边,手机也用右手划。绷带缠了三四天了,那么深的伤,哪那么快好。
他想象萧辞安一个人坐房间里,左手笨拙地拆绷带、上药、再缠回去。乱七八糟的,结打得又大又难看。
他低下头,突然想到"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一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拔掉笔帽,在卷子边缘画了个小方块。下课铃响前交了卷。
中午走慢了些。隔壁班那个领头男生端着餐盘从对面过来,看见顾漫舸,眼神错开了,脚下快了几步。
顾漫舸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扒了两口饭,想起昨天那男生伸手要去掀萧辞安的帽子,萧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连指尖都没敢再往前一寸。
午休回教室,人少了一半。窗帘拉严,光线暗得像傍晚。顾漫舸轻手轻脚坐下,旁边椅子响了一声。
他转头,萧辞安醒着,后背靠墙,右手搭在桌面,指间握着那盒牛奶。顾漫舸坐下来,萧辞安把纸盒往桌角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然后拿起手机侧过头。纸盒搁在那儿,像一小块界碑。
顾漫舸看了那纸盒一眼:"你买的?"
"不是。"
"那谁给的?"
萧辞安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抬头:"……家里阿姨寄的。"
"你家住哪?"
"干嘛?"
"随便问问。"
萧辞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平平静静的:"……深巿那边。"
"寄到学校?"
"寄到出租屋。早上带过来的。"
顾漫舸顿了一下:"你一个人住出租屋?"
"嗯。"
"在哪?"
"又干嘛?"
"随便问问。"
"……老城区那边。远得很。"
"几楼?"
"六楼。"
"没电梯那种?"
"嗯。"
顾漫舸没再问。他翻开单词本,一页一页往后看。纸盒搁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碰。
下午历史课放纪录片,丝绸之路的路线图,投影仪的蓝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讲解员的声音平铺直叙,教室里静得像水底。顾漫舸听着听着走神了,视线落在萧辞安的后颈上。
他坐得偏前一点,从顾漫舸的角度能看见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得不怎么见日光。
颈后中线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大概两三厘米,颜色淡一圈,凑近了才能分辨。
他想起书店门口那天,萧辞安说"我不回去"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但攥书包带子的指节全白了。
旧疤……
怎么来的?被什么划的,还是谁打的?昨天那个混混说"你把你爸的人打了",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挨过打。他收回目光,盯着投影仪上的骆驼剪影。
纪录片放了四十分钟。下课铃响时投影自动熄了,灯亮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开窗。
顾漫舸站起来去接水,经过萧辞安座位时见他还在那儿坐着,左手搭椅背,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像在敲什么节拍。
"你不去接水?"顾漫舸端着杯子问了一句。
"不去。"
"那你不渴?"
"不渴。"
"一下午没喝水还不渴?"
萧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妈吗?"
顾漫舸端着杯子站了两秒,没走,也没说话。萧辞安被他盯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我待会儿去。"
"待会儿就下课了。"
"那就不喝。"
顾漫舸转身走了。接完水回来看到萧辞安的位置空了。他端着杯子停了两秒,然后看见萧辞安从后门出来,指间夹着根烟,没点。
他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经过顾漫舸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夹烟的那只手往旁边偏了偏,像怕烟灰落进他水杯里似的,虽然那根烟根本没点着。
顾漫舸走回座位坐下,看了一眼萧辞安的桌面:手机扣着,笔记本合着,捏扁的牛奶盒还在桌角。
他伸手碰了一下,纸面皱巴巴的,指尖按上去仍有一点硬度。
萧辞安上课前两分钟才回来。头发有些湿,像是洗了把脸。
他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瞬,他放的时候朝左,现在朝右了。他没问,拉开椅子,翻过手机。
"你动我牛奶盒了?"萧辞安头也不抬地问。
"碰了一下。"
"碰它干嘛?"
"看看空了没有。"
“……"萧辞安把纸盒拿起来放进了桌洞,"……喝了。"
顾漫舸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回话,翻开了课本。
之后两节课萧辞安都醒着。他醒着的时候不怎么动,靠着或趴着,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
但顾漫舸花了一整个下午才确认一件事:醒着的时候他肩膀是松的。睡着的时候绷得像弦,醒着时整条脊柱靠进椅背里,肩膀平平地垂下来。
他坐在那儿的姿态,像终于能暂时卸下什么东西。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长在前面看班,底下窸窸窣窣传纸条。
顾漫舸写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道大题卡住了,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找公式,翻到某一页时,看见了那行字。
"你写字真丑。"
四个字,左手写的,比他的还齐。他盯着看了两秒,翻到下一页继续找,没找到,又翻回来。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又划掉,划得整整齐齐两条横线,然后在删除线下面重新写了一句。
"谢谢。"写得很小,缩进行距的夹缝里,几乎要藏进去。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
放学前五分钟,拉链声和椅子腿的吱呀响成一片。顾漫舸把书一本一本码好,最后装笔袋时顿了一下。他往右边看了一眼,萧辞安正用左手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书随便拢了拢丢进包里。
右手上的绷带露出来一小截,底下有一块暗色的痕迹,血渗出来又干了留下的。上午换绷带时估计又出血了,或者伤口裂了。
顾漫舸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经过那张桌子时步子慢了慢,然后停住。
"你绷带,"他说。
萧辞安抬头看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平平静静的,不冷也不热。
"别缠太紧了,手腕那块容易不过血。你换的时候松一圈。"
萧辞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绷带两侧的皮肤确实鼓出来了。
"哦。"他说。
顾漫舸没走。他站在那儿又补了一句:"你换药的时候。"
"又怎么了?"
"伤口上的药膏别涂太厚,不透气。"
萧辞安眉头皱了一下:"……你当过医生?"
"没有。"
"那你哪来的这些。"
"看书看的。"
萧辞安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完。"
顾漫舸想了想:"没了。"
"确定?"
"……你创可贴还在数学书里夹着。"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用?"
"不想用。"
"为什么不想用?"
"你少管我。"萧辞安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走了。"他侧着身子从顾漫舸旁边挤过去,走到后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漫舸还站在原地。
"……顾漫舸。"
"嗯。"
"你站那儿干嘛?"
"……没干嘛。"
"那你走不走?"
"走。"顾漫舸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走廊里夕阳灌进来,铺了一地橘红。萧辞安走在前面,顾漫舸在后面隔了几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辞安忽然停住,右手垂着,左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什么东西,往身后轻轻一抛。
顾漫舸接住了。一颗糖,水果味,透明包装纸里裹着浅黄色的硬糖。
"……干嘛?"
"请你吃的。"萧辞安没回头,帽檐压了压,往下走,"昨天欠你的。"
"昨天那个我还没吃。"
"那你留着。"
"你还给我,那我吃哪个?"
萧辞安脚步不停,声音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你爱哪个哪个。"
顾漫舸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糖纸照得发亮。
他把糖攥进手心,揣进校服口袋,然后往下走。走到一楼时他追上了萧辞安。
"萧辞安。"
"又干嘛。"
"你昨天给我那个,我今天早上吃了。"
萧辞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甜……甜吗?"
"甜。"顾漫舸走到他旁边,"你给的糖挺甜的。"
萧辞安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扭过头继续走:"……”
“废话,糖不甜还叫糖。"
顾漫舸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当天晚上到家,舅舅还没回来。顾漫舸煮了速冻饺子,一碗十二个,蘸醋吃了六个就饱了。
洗碗,回房间写作业。写完翻开笔记本,台灯把纸面照得发白。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写:
今天他给了一颗糖。水果味。我没舍得吃。他右手绷带又渗血了,我跟他说缠太紧,他说'哦'。就一个字。但我感觉他听进去了,因为他回教室后低头弄了一下手腕。牛奶盒他放进了桌洞,还是没扔。今天一共三句话,我两句,他一句。他说'哦'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可能两天没怎么说话,也可能因为别的。他收创可贴时夹进课本里了,喝空的牛奶盒也放进桌洞了,扔给我的糖是水果味。他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甜的?我从来没当着他的面吃过糖。也许他不觉得我喜欢甜的,他只是想把甜的给我。
这个想法让顾漫舸写下来时笔停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写……
一个人要把什么东西给别人,是不是总得有个理由。但他给东西好像不需要理由。创可贴是。牛奶是。糖也是。我把他给的那颗糖放在抽屉里了,没吃。明天再吃。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楼下有人按了一声车喇叭,短促的,像提醒谁开门。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爸每次都会在出门前往他校服口袋里塞过一颗糖,也是水果味的。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透明包装的硬糖拿出来看了看,灯光穿过糖纸折射出一小块彩虹的,放回去了。
明天吃。
他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还是那片。他想起自己站那儿没走,又想起他说"你给的糖挺甜的"的时候,萧辞安帽檐底下弯了一下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给他带杯热豆浆吧。"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风停了。艺宛的夜晚彻底安静下来。
老城区那栋居民楼六楼,灭了灯之后又亮了一下,很短,像萤火虫眨了眨眼睛,然后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