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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椅背上的日期 他把'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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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滚",也不是"别碰我",而是"别走"。顾漫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一点,照在那道黑色涂痕上,墨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紫。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椅背的背面,那里刻着一串数字:
--2020.9.15--
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完整,没有涂改,没有划掉重来,每一笔都刻得认真而笃定。
他默念了一遍那个日期。
前桌的男生突然转过来,表情带着同情和无奈:"你运气真差。那个位置,上一个坐他旁边的转学了。家里出事了。"
顾漫舸抬头:"出什么事了?"
"具体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挺严重的。"男生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吧。"他叹了口气转回去了,那声叹息里没有幸灾乐祸,是惋惜。
下午第一节课上了一半。语文课讲《归去来兮辞》。
顾漫舸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但耳朵始终留了一个缝隙听着教室门口。
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粉笔在黑板上磕磕作响。
门被推开了。门板在墙壁上弹了一下,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萧辞安站在门口。银灰色头发被黑色棒球帽压住,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那截苍白的脖颈。
右手缠着绷带,从手腕缠到手指,灰白色,边角发黄发脏,有几处已经起了毛边。左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但不太稳,重心偏向右脚,像是右腿在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帽檐下露出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发青,像是失血或疼痛过后的那种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走进教室,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讲台时语文老师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他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每经过一张桌子,旁边的人就不自觉地往后靠一下,像碰到烫的东西会缩手。有人在偷偷看他,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又迅速移开。
他走过杨言的桌子旁,杨言回过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眼眶有点红,什么都没说,那只攥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萧辞安走到最后一排,没有立刻坐下。他低下头看着顾漫舸。那一眼很短,但顾漫舸看到了帽子底下那双眼睛里的表情。
不是上午那种"有意思"的笑,不是挑衅,不是阴郁。只有一种表情:疲惫。然后萧辞安侧着身子挤进去坐下,右手的绷带碰到椅背,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嘴角抽了抽,像在咬住什么声音。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脸,趴在桌上,右手垂在椅子下面,绷带的末端几乎蹭到地面。全程没有说话。
语文老师继续讲课,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教室里还是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空气像被拧紧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呼吸。过了十几秒,顾漫舸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
右手绷带从椅子边缘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最外层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边缘发棕,中间颜色更深。是血。渗出来的不多,但那一小块足够让他看清。
他翻开日记新的一页,撕了一页便签纸,写了两行很小的字,折好,趁萧辞安没动,轻轻塞进他垂着的那只手的绷带缝隙里。
动作很轻,萧辞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空气松下来,说话声渐渐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懒腰。
但最后两排的气氛不一样,没有人敢回头,也没有人从后门出去,那两排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杨言站起来,走到萧辞安旁边,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辞哥……你手,去医院看了吗?"
沉默……
过了五秒,帽子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看了。"
"那医生怎么说?"
"烦不烦。"
"不是,我就问问……"
"我说了烦不烦!"萧辞安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沙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铁皮,带着一种不耐烦到极点又不打算真的发火的尾音。
杨言闭上嘴,嘴唇抿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放在萧辞安的椅面上,又站了两秒:"那你记得擦。这个消炎的,我让我妈买的。"
"拿走。"
"可是辞哥……"
"拿走。"
杨言站了两秒,把药膏拿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座位。他坐下之后一直在转笔,笔从食指转到中指又掉下来,反复了好几次。
杨言是在己经知道萧辞安的情况后,少数还跟萧辞安一起的人。
虽然这种情况,每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但是杨言心里清楚,萧辞安是刀子嘴豆腐心。
顾漫舸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他在做数学卷子,在每个正确选项后面画了一个大小角度都一样的小勾。
但做到第十题填空题时,他写了一个"3"又划掉改成"5"。正确答案是"3"。他盯着那个"5"看了两秒,没有改回去。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萧辞安动了,他慢慢侧过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顾漫舸,血丝密布,但很亮。
"……你写错了。第五题选B。"萧辞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漫舸笔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第五题他选的C。"……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你趴着还能听到题目?"
"耳朵又没堵。"萧辞安又把头转回去了,帽子重新盖住脸,"改不改随你。"
顾漫舸盯着第五题看了两秒,把C划掉改成B。正确答案确实是B。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写了一个"谢谢",在卷子空白处,很小,铅笔写的,然后推过去半寸。
萧辞安没动,帽檐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哼,像是笑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午休的时候,顾漫舸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摊在膝上。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还没碰到纸面就停住了。
看了一眼旁边,萧辞安还在趴着,和上午一样的姿势,帽子盖住脸,右手垂在椅子下面,绷带上的血迹比刚才又深了一点,边缘扩散了一小圈。
顾漫舸放下笔。那只空着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指尖碰到椅背横梁上那道深深的划痕。
他的指腹沿着痕迹慢慢移动,从顶端到底端,每一段深浅都不一样。指尖停在那道最深的凹陷里,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拿开。
"……你摸什么呢?"萧辞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沙哑的,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顾漫舸的手顿住,缩回来:"……没什么。"
"你摸我椅子。"
"不是。我没。"
"我看到了。"萧辞安侧过头,帽子歪了一点,露出一只带着血丝的眼睛,"手伸那么长,当我瞎?"
顾漫舸把那只手藏到桌子底下:"……你睡觉吧。"
"你摸我椅子我睡不着。"
"我没摸你椅子。"
"你手指头还在那上面呢。"
顾漫舸低头一看,自己的中指确实还搭在椅背横梁上,指尖刚好嵌在那道最深的地方。他猛地缩回来:"……对不起。"
萧辞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尾音,像什么东西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咽下去了。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划的。"他把头转回去了,帽檐重新盖住脸,"……继续摸吧。我不看了。"
顾漫舸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他停了两秒,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开口:"……萧辞安。"
"嗯。"
"……这椅子是谁划的?"
沉默了三秒。"……我划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别走'呢?也是你写的?"
萧辞安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看得见那个?"
"嗯。"
"涂掉了还看得见?"
"能看见凹痕。"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教室里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窗外蝉在叫,热浪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被风鼓起又落下。
"……那是我高一写的。"萧辞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坐我旁边那个人,转学之前。"
"你让他别走?"
"……我什么都没说。我刻在椅子上的。他走的那天才看到。"萧辞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
顾漫舸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蜷着。"……他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
"……不关你事。"
顾漫舸没再追问。他把手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过了很久,久到午休铃都快响了,萧辞安突然开口:"……他叫周元彦。"
"什么?"
"他叫周元彦。"萧辞安的声音闷在手臂之间,"你满意了?"
"……嗯。"
"嗯什么嗯。睡你的觉。"
"我没睡。"
"那你装什么装。"
顾漫舸嘴角动了一下。他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他把'别走'刻在椅背上又涂掉了。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还是不想让自己看到?"
下午第二节课,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粉笔在黑板上磕磕作响。顾漫舸在听课做笔记,但左耳一直开着。
旁边的呼吸声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睡着了的深呼吸,太小心了,像在忍着什么,忍着手上的疼,或者别的什么。
他偶尔侧一下眼,萧辞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萧辞安。"顾漫舸压低声音。
"……干嘛。"
"你疼吗?"
"……不疼。"
"你手在抖。"
"你眼花了。"
"没花。"
"烦不烦。"萧辞安往臂弯里埋了埋,"……你别老看我。"
"我没看你。"
"你余光在看我。"
"你后背长眼睛了?"
"你管我。"
顾漫舸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历史课本上。但他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下课之后,他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两行字,趁萧辞安还在趴着,轻轻放在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旁边。萧辞安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拿,也没推开。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声音、拉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大家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萧辞安依旧没有动,帽檐盖着脸,肩膀也不再抖了,像彻底沉进了某种安静里。
杨言走过来站了一下,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嘴唇动了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混进人潮里不见了。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有人经过最后一排时放轻了脚步,有人加快了速度。
值日生林汐薇拿着扫帚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又看了一眼顾漫舸:"顾漫舸同学你收快点,我要扫地了。"
"嗯。"顾漫舸应了一声,站起来。他没有走,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弯腰把萧辞安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叠好,动作很轻,边角对齐,拉链拉好。
他把叠好的校服放在萧辞安的肩膀上,压了压边角,确保它不会滑下来。然后他盯着那只绑着纱布的右手,想了想,拉开书包链子拿出一个创可贴,夹在萧辞安的数学书中。
"……你又放什么?"萧辞安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来。
"……创可贴。"
"我有绷带了。"
"绷带太厚了。创可贴方便。"
"……多管闲事。"
但萧辞安没有把创可贴推回去。顾漫舸拎起书包走了,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萧辞安还趴着,但那件叠好的校服好好搭在肩头。
那天晚上,萧辞安被程妤月叫醒时教室里已经空了。
"萧辞安,别睡了,我要锁门了!你天天睡,我每次都要等你!"林汐薇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不耐烦和一点点小心翼翼。
萧辞安慢慢抬起头,帽子滑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眨了眨眼,睫毛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投下很淡的阴影,然后他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一件校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拉链拉到了顶。
不是他的,他的还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布料上还留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内侧标签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三个字:顾漫舸。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放得稳稳当当。
萧辞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他把校服攥在手里,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重新叠好。
然后他低头看见数学书里夹着一个创可贴,旁边露出一角便签纸。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两行字,笔迹工整:"疼的话别忍着。明天别翘课了,晚上请你吃面。"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汐薇又催了一遍:"辞哥!我真求你了,放过我,你再不走我真要锁了!"
"……走。"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把校服抱在胸前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
他看得很清楚,每一道痕迹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他站了很久,久到程妤月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萧辞安你走不走!"
"……你锁吧。"他走了出去。走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顾漫舸的校服抱在胸前,没有穿,也没有扔。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大腿,他没拿出来,也没扔掉。
那天深夜,顾漫舸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开着,灯罩上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中间,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暗线。
舅舅还没回来,客厅空荡荡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在走。
他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写道:
今天他回来了。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暗红色的,干了,边缘发棕。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在说:我好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椅背上有两个字"别走",被涂掉了。涂了很多遍,黑色马克笔叠了好几层,但刻痕还在,我摸得到。椅背背面刻了一个日期:2020年9月15日。我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日期在我脑子里,抹不掉。他告诉我那个人叫周元彦。我问了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手一直在抖。放学前我把校服放在他肩上了,叠好了,拉链也拉好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希望他别给我扔了。他说"明天见",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他停了笔,看着最后一行字。窗外风大起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什么人在呼吸。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从灯座蔓延到墙角,深一片浅一片的。
他想起那道划痕,那两个字,那个日期,又想起萧辞安侧过头说的那句"继续摸吧,我不看了"。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夜色彻底安静了,只有水滴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有了睡意,像水从脚踝漫上来。最后想起的是那串数字——2020.9.15——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睡着了。
同一时间,艺宛另一头,出租屋里。萧辞安坐在桌前没开灯,路灯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怀里还抱着那件校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疼的话别忍着。
明天别翘课了,晚上请你吃面。"他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纸放在桌上压平边角。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件校服举到面前,布料挡住了整张脸,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腔。"……没扔。"
他闷声说了一句,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笑,"话真多。"他把校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关了灯,黑暗中他睁了一会儿眼睛,想起便签纸上那两行字,又想起顾漫舸缩回去的那只手,指尖在空气里顿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校服里。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医院和家揉在一起的味道。
窗外风停了。
艺宛的夜晚安静下来。老城区那栋居民楼六楼,灭了灯之后又亮了一下,很短,像萤火虫眨了眨眼睛。
然后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