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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意外之喜 徐家怎么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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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愿意换?”
皇帝笑眯眯的,语气却不怎么和善。
其实,不换也没什么,但徐昇脸上那一抹遮掩,反倒隐隐触及了皇帝的逆鳞。
皇帝最恨被人蒙蔽。
尤其是他刚刚才知道自己竟被一手提拔的心腹太监所欺,以至于在此时的皇帝眼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掩饰,也能让他浮想联翩,在脑海中杀出一片尸山血海。
所谓圣心难测,便是如此了。
徐昇赶忙顺毛捋道:“回陛下,实在是小臣身体过于宽肥臃肿。” 说至此,徐昇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尴尬,推辞道:“恐宫中一时半会也无适合的衣裳。”
皇帝不言语,倒是石贵妃,如今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徐昇,遂而解围笑道:“好孩子,你不必担心。宫里什么衣裳没有?即便没有,宫中绣女的手也是极麻利的。若这样血淋淋的出去,被文武百官看见了,平添风波,岂不是给陛下添忧?”
圣者赐,不可辞。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推辞,就是以下犯上,不识抬举了。
徐昇只得答应。
不一会儿,宫女便拿来了几件差不多大小的衣裳,徐昇在皇帝贵妃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更衣去了。
“徐家这小子,不老实。”
皇帝瞅着徐昇的背影,转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随即吩咐候在一旁的汪瑶道:“你跟着去,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汪瑶应喏而去。
... ...
现下,偏殿中,只剩皇帝与贵妃。
石贵妃道:“徐昇这孩子是个憨厚忠实的,纵有遮掩,量也不过是些小孩子的心思。如今,臣妾却是担心...”
石贵妃犹豫着,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皇帝握着石贵妃的手,面色微沉。
“徐家小子头上的伤,都不用太医,朕都能看出来,是下了死手打的。但杨仁却和朕说,只是两家小儿争吵,各自受了些皮外伤罢了。”
“朕信任他。小孩儿打闹嘛,难免有磕绊。但却万万没想到,杨圭竟然把人打成这样!”
“万一人真的死了,还是被朕的心腹之人打死了,西北的徐瑛会怎么想?其他边关守将又会怎么想?朕都不敢想,届时朝廷会是什么局面!”
“杨圭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但不速速请罪,还竟敢鱼目混珠蒙蔽圣听 ?”
“真是好一个杨仁,好一个听话的奴才!”
说至最后,皇帝已是动了真怒,握着石贵妃的手隐隐发抖。
而更让皇帝后怕的,是他豁然想到,杨仁难道就只隐瞒了徐家这一件事儿么?
俗话说得好,当你看见一只蟑螂时,你已经住在了蟑螂窝里。
徐家这么大的事,杨仁都敢隐瞒。
皇帝都不敢想,杨仁有多少事儿还瞒着他?而这些事情,又埋会下多少祸根,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好似人坐在火药桶上,不知何时的一个火星子,就能被炸上天。
皇帝现在,就坐在火药桶上。
“天佑陛下,才让徐家这孩子能平安无事,当务之急,还请陛下降下圣恩好生安抚镇北侯府。” 石贵妃忖度道:“至于杨仁,他好不容易挑了杨圭这么个儿子,估摸着也怕陛下雷霆之怒下折了,才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倒不好轻易怀疑他的忠心。”
“也罢,杨仁这边,或情有可原,从长计议吧。” 皇帝到底不愿承认心腹之人产生了僭越之心,只顺着石贵妃给的台阶下了:“徐家这边儿,劳烦贞儿,从内库中挑些东西,稍后徐家小子回府,让瑶儿一并带着赐下。”
“陛下放心,臣妾份内之事。”
石贵妃说罢,便叫一旁的大宫女喜儿拿笔墨来来,拟御赐单子,正写着,便见汪瑶匆匆而来,手上还拿着一件白绸内衫。
内衫的领子染着血水,红彤彤的,皇帝和石贵妃一看,便知是徐昇换下来的衣服。
不过,汪瑶拿这件衣服做什么?
皇帝贵妃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汪瑶见状,指着衣领道:“陛下娘娘请看,这件衣裳的衣领,是不是和衣身,不太一样?”
皇帝贵妃一瞧,是不太一样,显然,衣领的料子更白些,还泛着绸缎特有的柔光,但衣身的料子却灰得厉害,表面还浮着一层毛茸,早就没了缎光 —— 两者,显然不是一块料子。
汪瑶指着衣领处的按扣道:“徐世子的衣领特制了几个扣子,是可以单独拆下来的。小臣原不解为何如此,但...”
汪瑶将衣裳抖落展开,两只胳膊肘处、缝着的几块大小不一的补丁,便一下子漏了出来。
皇帝和贵妃,一下子就明白了。
徐家,这是穷了。
而且穷到了一定地步。
否则,哪个勋贵会穿打了补丁的衣裳,还费劲巴拉地搞出个‘不换衣服只换领子’的穿衣方式 —— 没穷到一定地步,谁能想出来这种逆天法子?
怪不得徐昇不愿换衣服。
... ...
“镇北侯府,怎至如此?”
皇帝挥退了汪瑶,让其把衣裳拿回徐昇处,不由喃喃自语。
徐昇作为镇北侯世子、未来的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待遇,可见镇北侯府财务状况,已到了十分堪忧的地步。
俗话说得好,天底下只有饿死的百姓,可从来没有饿死的权贵士绅。
这些为官做宰的,坐拥数不清的肥田美铺,还有底下人争着塞过来的油水孝敬,那日子过得是烈火烹油繁华锦簇,奢靡程度,连皇室都要让步三分。
因此,皇帝怎么也想不明白,徐家怎么就能困顿成这样?
镇北侯府的钱,都去哪儿了呢?
“陛下,等会儿徐家小子换好衣裳,问问不就知道了?” 石贵妃说着,又往御赐单子中,添了好些各地进贡来的绫罗绸缎。
一个14岁的毛头小子,不掌家务,恐也不知道什么。
皇帝暗想,但终究没有反驳石贵妃。
... ...
却说那厢。
徐昇的余光,早就发现自己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内衫被汪瑶偷偷扯走了,因此他也不着急,只请宫女打了一盆净水,慢条斯理地将头脸脖子等浸了汗水血水处清洗了一番,整洁干爽了,才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件尺寸合适的内衫穿上,以示对御赐衣裳的尊重。
而此时,汪瑶早已回转,还贴心地弄了个小包袱裹了起来,任谁也瞧不见里面那件衣裳的落魄窘困。
其实,这件补丁衣裳,还真不是徐昇有意为之的。
话说,自打穿越以来,徐昇便努力适应着书中的一切,但有一些事,他始终适应不了。
就比如,日日换新衣。
丝绸娇贵,不耐磨不能洗,但凡用得久了,颜色便极为黯淡,洗过一次,稍有不留神,便有破损。
因此,富贵人家几乎要日日做新衣的,无论里外 —— 但凡穿得旧了些,便要遭人取笑,因为这代表家道中落,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自然被人看不起。
镇北侯府,自然也是如此。
有一天,徐昇无意中发现,自己内衫,竟每日都是新的。
“旧的呢?” 徐昇问。
“大部分都封在箱子里存了。” 回话的是大丫鬟白芷:“每月有当铺伙计来收,再换成银钱。偶有一些脏污不便存的,您就赏了我们...” 她瞧着徐昇的脸色,又小心谨慎地补了一句:“这是您以前准了的。”
徐昇沉默,半晌才道:“既然脏了,于你们而言,还有用处?”
“有用的。” 白芷犹豫着,将其中门道说与徐昇知晓:“都不过是小块儿脏污,裁剪干净了,剩余料子,或是留着做个小物件,或是卖给小当铺换些银钱,总能补贴一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徐昇忽然就想起了红楼梦里刘姥姥的那句话。
富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点,就足够养活底层老百姓的好几张嘴。
“大郎君,恕奴婢多嘴,您问这些是...?”
白芷有些惴惴。
她想起,如今府里光景不比以往,样样吃紧,‘勤俭持家’四个字常挂在苏老太君嘴边,大郎君莫不是听了,连那些脏污衣裳也不肯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坐。”
徐昇放下手头事儿,请白芷坐,向其了解徐家下人的日常生活。
两人从晌午,一直聊到黄昏,期间白芍等几个丫鬟瞧见了,也被徐昇留下来。
几个丫鬟乍被徐昇叫进来,也不知是什么事儿,只拘谨地在绣墩上蹭坐着,低着头你瞧我看,只有被徐昇点到名,才会开口说一两句。
她们一边说,徐昇就拿一支笔在纸上记。
几个丫鬟见了,新奇极了,从来都是她们听主子吩咐,什么时候主子竟也能听她们说话?
这场景,好像她们才是先生,世子反而成了学生似的。
几个小姑娘,放在现代也不过是读初高中的年纪,本就一派天真浪漫,见徐昇是真的听她们讲话,便渐渐放开了,也不用徐昇点名,就你一嘴我一嘴,自发说起了各种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儿。
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唧唧喳喳到弦月弯弯,徐昇手边的纸叠成了一小摞,这才被徐昇叫停了,让她们早点睡觉。
“白芷姐姐,大郎君问这些做什么呢?” 白芍捧着徐昇让她们端走分着吃的一大盘点心,有些疑惑。
“不知道。” 白芷拍打着被褥道。
“真是奇怪,大郎君醒过来后,倒真像变了个人。不过...” 白芍拿了个巴掌大的枣泥红豆花酥,啃了一口笑道:“对咱们倒是更好了,真是老天保佑,是不是?”
另几个同屋的丫鬟各自拿了几块心仪的点心,边吃边点头。
“脾气好多了,每天都笑眯眯的。”
“也不用咱们守夜,半夜要东要西的,总算是能睡个囫囵觉了...”
几个人盘点着世子醒后的变化,嘴里时不时掉出些点心渣滓。
“快吃,我要吹灯了。” 白芷道。
几个丫鬟得令,忙囫囵吞枣地塞完,又挨个灌水漱了满嘴的点心渣滓,老老实实地钻进自己的被褥,没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白芷披着衣裳,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淡淡的月华透过开着的窗洒进来,落下一地银霜似的清辉。
天气转凉,已有秋意。
白芷去关窗,却蓦然发现,世子的书房还亮着。
黄澄澄的烛光照在封窗户的牛皮纸上,勾勒出一个低头持笔的剪影。
天上的明月,地上的烛火。
白芷望了一会儿,悄悄关了窗,睡去了。
明天,她还要早起给世子熬药呢。
... ...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书桌一角,蜡烛早已烧干,只余一股淡淡的青烟,飘荡在空中。
徐昇搓了把脸,看着自己整理完的笔记。
和白芷几个一聊,他才知道,这年头的下人们,并不像上辈子电视中演的那样,穿得光鲜亮丽和主子没差,整日无所事事只知争风吃醋。
她们过得相当苦,一天就跟陀螺似的被抽得转个不停,是真真正正的奴隶。
比如,所谓的月例银子,很多下人根本就没有。
毕竟在主人家看来,给吃给喝给地方遮风挡雨,已经是白养着了,怎么还能要银子呢?即便有,也只是暂存着,哪天犯了错,把人往街上一撵或是发卖了,身上头上贵重的穿戴都要薅了还回去,那真是光溜溜来赤条条走,哪儿还能带着自己存下的银子呢?
至于衣裳,只能等主人家发布料和针线,再没有别的来源。
若是主人家是个慷慨的,一年四季,每季发一套衣裳,尚且过得去。若是吝啬的,便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徐家还算厚道的,稍给些月例银钱,一年也有春夏秋冬四套衣裳。就这,徐家的下人已然是千恩万谢,满足得不行,就怕被赶出去。
可在徐昇看来,他们还是过得太苦了。
别的不说,一件衣服穿三个月,人怎么能过这种日子?
不止衣裳,被褥也是缺的,许多人一辈子就一床被子,拆了洗洗了拆,最后不成样子。
吃的也糙,白芍她们这些能在主子前露脸的还好些,还有主子的剩饭可吃,最底下的,吃的是掺了麸皮的饼子,荤腥是极少见的。
总之,衣食住行,样样都缺,若是生了病,基本就是听天由命了。
徐昇心里发堵。
他拿了手杖,走出房门,深吸了口气。
清晨的凉意,伴着氤氲的雾水,通过肺腑,缓缓浸入四肢百骸,徐昇转了一夜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正待回屋,休息片刻,却不经意撇见廊下的朱漆圆柱后,躲着个六七岁小丫头,她露着个脑袋,怯生生看着徐昇。
“你来。” 徐昇招招手。
小丫头抱着和她一般高的扫帚,挪腾了过来。
徐昇拄着手杖,吃力蹲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早出来扫地?”
小丫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半响才喏喏道:“我叫大丫,管事嫂子说了,要在主子们起床前把地扫完。” 说完,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她没能在徐昇起床前扫完地。
徐昇最怕孩子哭。
他想了想,忙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块红枣核桃酥糖。
“别哭,你看这是什么?”
小丫头泪眼蒙蒙地盯着徐昇手上的糖,抽噎地打着嗝:“好、好像是枣、嗝、枣子。”
徐昇把糖塞进小丫头嘴里。
“甜吗?”
小丫头终于不哭了,她点点脑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因长期吃粗粮而磨得厉害的缺牙。
徐昇拿出装着枣酥的荷包,放在小丫头上衣的小兜里,道:“喏,这些都是你的了。你今天不用扫地了,就拿着这个荷包,去找管事嫂子,就说世子爷要分派你别的活儿,然后直接来找我,记住了么?”
“记住了。”
大丫用力点着脑袋,衣服上绣的几朵小花也随着她的小身板一晃一晃的,小花绣的地方没有规律 —— 徐昇知道,那是补丁。
送走了大丫,徐昇回屋算了一笔账。
他的内衫,用的是大安朝最好的织锦,一年加起来,约莫耗费300两银子。
如果他省着穿,大约能省下200多两。
而这200两银子,可以相当程度上改善他院里人的生活,至少每人每年能多做几套衣裳鞋袜,能从粗糙的葛麻换成相对柔软的素绢。
至于其他的,还要一步步来。
徐昇唤几个丫鬟来,说明了他的计划。
“以后,我这内衫,直接从公中拿银子,我们自行去买缎子,免得来回折腾。这事儿还是白芷管着。”
“省下这200两,分为衣食两部分。白芷带着白术负责衣裳,白芍嘴馋爱吃,便带着白芨负责餐食,你们这几天别的差事放一放,分别做一版方案来,年前先这么来。”
哪有主子省钱给奴才花的?
让苏老太君知道,还不扒了她们的皮?!
几个丫鬟十分惊恐,连连推拒,但奈何徐昇在此事上不容反驳,便只得听命行事。
于是,便有了徐昇进宫的这件缝缝补补的内衫。
其实,这倒也不是徐昇自讨苦吃。
他也是人,也想过华冠丽服宝马雕车的日子,但他只要一看到,这世上还有人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他就没法心安理得地穿着这些锦衣貂裘招摇过市。
前世,他把钱捐给了希望小学,这辈子,就先从自己院里人做起吧。
等到什么时候,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那他自然也能心安理得的吃喝玩乐去咯。
“徐世子,既换好了衣裳,咱们走罢。” 汪瑶请道。
“走!”
徐昇将小包裹往乌木手杖头上一挂,施施然跟着汪瑶朝偏殿走去,向皇帝贵妃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