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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杀意渐起 杨仁这狗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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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儿与朕,当真心有灵犀,朕腹中刚起雷鼓,便见瑶儿来请,正正好时候。”
偏殿门口,当今天子大步振袖,他一把握住迎驾请安的石贵妃的手,眉眼含笑道。
显然,他心情不错。
徐昇站在众人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当今天子。
原著小说中垂垂老矣的天子,如今还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人,举手抬足间,意气风发,尽显帝王贵气。他长相颇为俊美,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朗若皎月,湛然有光,目之所及,似能看穿世间所有魑魅魍俩。
徐昇不由好奇,这样一位丰神俊秀的帝王,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竟在短短十几年后,成了一个不理朝政、只醉心炼丹求长生的亡国之君?
就在徐昇暗自咋舌之时,石贵妃已引着皇帝至左榻安坐,皇帝端着茶盏,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徐昇颇为毛躁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新奇道:
“这是...?”
“陛下,这是徐家那孩子。”
石贵妃指着徐昇道:“前些日子,他不是被杨圭打了么?陛下还叮嘱臣妾,赐些好药去。这孩子倒也实诚,刚能从床上爬起来,便来叩谢圣恩了。只是他不知道是陛下的恩德,先到臣妾这里来了。”
“小臣拜见陛下。” 徐昇忙躬身请安。
皇帝先是一愣,后哈哈大笑,指着徐昇,语气里夹杂着打趣揶揄:“原是你小子,免礼。小小年纪就争风吃醋,如今得了教训,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徐昇慌忙摆手,苦笑道:“小臣也只有一条小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条小命?
怎么说得跟快死了似的。
皇帝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想到徐昇素日名声,倒也没多计较。
倒是一旁的石贵妃,招手让徐昇靠上前来,又示意其转身,对皇帝道:“这孩子今日来请安,倒也凑巧,臣妾便想瞧瞧他伤口恢复的如何。这一瞧,却觉着徐家小子这头上的伤恢复得不甚如意。”
徐昇配合石贵妃,默默转过身去。
于是,那布满伤口污秽血横流的后脑勺、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半个衣领,针似的一下戳进皇帝的眼里。
皇帝眯起眼,转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石贵妃接着道:“陛下您瞧,这都数日了,伤口还渗着血水,难为这孩子就这么生生忍着。臣妾想,这民间大夫的医术终究是差了些,便想求陛下圣旨,派御医给他瞧瞧。”
皇帝朝徐昇招招手。
“徐家小子,你走近些。”
徐昇闻言,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他背对着皇帝,看不到皇帝的神情,只过了一会儿,方听皇帝问道:
“你脑后的伤,就是杨圭在撷芳楼打的?”
皇帝语气淡淡的,似风漪湖面,听不出喜怒。
但徐昇知道,皇帝动怒了。
真好,徐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今日皇帝和贵妃的反应,不枉费他昨晚咬着帕子,亲自动手将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开来。
苦肉计有效!
徐昇接着演戏。
“这伤...呃...小臣...”
徐昇转过身,结结巴巴的,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在外人眼中,徐昇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着,这个14岁的半大孩子,似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皇帝的问题,只能死命地抠着手指。
石贵妃见此,叹道:“陛下慧眼如炬,烛照万里,还需要这孩子说什么呢?”
皇帝默然不语。
过了良久,方问徐昇道:“你娘知道了吗?”
果然,做皇帝的,都是权力动物。徐昇心中叹道,第一个念头,便是怕徐瑛知道此事,导致西北军心不稳。
开卷考试的徐昇摇头道:“回陛下,我阿娘不知。”
“哦?” 皇帝挑眉,言语竟带着斥责:“你是徐瑛唯一的孩子,受伤如此严重,苏老太君怎么没有八百里加急,告诉她知道?!恐怕只是你小子不知道罢了!”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皇帝,却在突然之间严声厉色,翻脸快似翻书,在一般人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但徐昇却一下子明白,皇帝这是怕他隐瞒,故作厉色,诈他呢。
好在徐昇早已同苏老太君就各种细节对齐了口径,因此继续演戏道:
“回陛下,我祖母的确未曾写信告知我阿娘。小臣如此确定,是因为...”
言于此,徐昇面色微红,似是有些羞愧:“因为小臣醒来后,没有收到母亲的一言半语,心中委屈,一番闹腾下,祖母才说她并没有告知母亲此事,而祖母这样做,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事,动摇西北军心。”
总而言之,徐家是忠心谨慎的,西北是稳如泰山的。
皇帝您就放心吧。
果然,皇帝面色微霁,瞬间阴云转晴,笑赞道:“不愧是苏老太君,果然是老成持重。” 复又教训徐昇道:“朕记得,你今年也有十四了,不是垂髫稚子了,往后应多听你祖母的话。”
徐昇低头应是。
西北军心没了顾虑,皇帝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徐昇脑后的伤口上。
事到如今,皇帝心里哪儿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圭打人,下了死手,而杨仁,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妄图瞒天过海大事化小。
幸而贵妃处事周到赐下药材,幸而徐昇这小子仍怀着一颗赤忱稚子之心进宫觐见,不然,皇帝都不知道自己要被瞒到何时?抑或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一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素来倚仗的心腹,如今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丝杀意从自皇帝心底腾起。
狗奴才,真是欺天了!
但不论皇帝心里如何怒海翻腾,面上却仍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他大袖一挥,对着苦主徐昇道:
“徐家小子,这件事儿,你受委屈了。”
“朕可以破例答应你一个请求,你想想,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这是在安抚徐家了。
徐昇脑中飞速盘算着,要提出一个什么要求,才能将利益打到最大化。
他决定先狮子大开口。
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先把屋子砸了,别人就会同意他开窗了。
皇帝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品茶,他原以为,徐昇会如其他人一样,忙道不敢、不委屈,然后自己再赏赐些少年们喜欢的新奇玩意儿,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
哪成想,徐昇不按套路出牌。
自己话音刚落,这小子就跟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接上了话茬儿。
只见这个14岁的小胖子一下子眼泪汪汪起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道:“陛下明鉴,小臣的确委屈,也的确想求陛下一件事儿。” 说罢,还故作可怜,用袖子抹起了泪,吸起了鼻涕。
皇帝骤然失笑。
他点着徐昇,对石贵妃笑道:“瞧瞧,竟是个属猴儿的,给个杆子就往上爬。” 又对徐昇道:“什么事儿,说罢。”
“回陛下,小臣未满一岁,阿娘便去了西北,此后再没见过,小臣如今一十四岁了,却连阿娘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这次小臣死里逃生,方知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可阿娘在西北,却是要日日踩在了刀刃上...”
徐昇觑了一眼皇帝,小心道:“所以,小臣想要阿娘回京,还请陛下允准。”
徐昇在试探。
试探皇帝是否不满意徐家,打算撤了徐家的军权。
若皇帝想撤,那么此次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君臣双方,和平交接,就冲徐家如此识时务,皇帝将来不会亏待徐家。
若皇帝不想撤,那就说明,皇帝仍信重徐家,只要徐昇做好向上管理,徐家地位只会更高,倒杨会更顺利,救出顾雪衣母子也更容易。
果然,皇帝瞧了徐昇一眼,慢悠悠道:“这话,是苏老太君教你说的?”
“是小臣自己想的。” 徐昇斟酌道:“但祖母她老人家也担忧阿娘的平安,念叨着阿娘什么时候能回京来,一家子人平安团聚...想来,她老人家也是不反对的。陛下方说答应小臣的请求,君无戏言...”
“这个不行。”
徐昇话音未落,皇帝便大袖一挥,断然拒绝。
一旁石贵妃嗔怪道:“你这孩子,国家大事,岂能儿戏?你阿娘忠君体国浴血疆场,被你这一讲,倒跟贪生怕死似的,以后可不许再如此说了,坏了你娘和镇北侯府的名声。”
徐昇听了,表面唯唯应是,实则暗舒一口气。
万幸,皇帝对徐家还算满意,并不想撤了徐家的军权,不然不会拒绝地如此干净利落。
徐昇原本有些绷紧的肩膀,都不由松弛了几分。
却不想,他这番动作,落在石贵妃眼里,却有了另一番含义。
在她眼里,原本还有些跳脱和莽撞的徐昇,在自己一番训斥过后,陡然萎靡失落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再不敢开口,只蔫低着头局促地站着,胖乎乎的手耷拉着,挨着那盏只喝了一半的斗彩鸡缸杯,杯上画着的是一只昂首的公鸡,一只低头的母鸡,还有一只小小的挥着翅膀的鸡崽。
石贵妃见之,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意来。
她忽然想到,徐昇14岁了,若她的孩子还活着,正巧与徐昇同龄,个头,或许也能长得和徐昇一般高了。
想当初,游皇后趁皇帝祭天不在宫中,忽而发难杖责于她。而她5岁的儿子,为了救她,不惜以身犯险,趴在她身上,想替她挨打,却不想,被游皇后的宫人以妨碍行刑之名,粗暴地一把掀了开去。
豆丁大的小孩子,吃力不住,一下仰倒在地,后脑被地上凸起的尖石磕破,人就这么去了。
如今徐昇站在自己眼前,顶着同样受伤的后脑,也一心担忧着他的阿娘...
石贵妃一下子恍惚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荏苒的时光长河,将九年前的那天,重新拉回到了她的眼前。
而站在她眼前的,不是头一次见的徐昇,是她日思夜想久别重逢的孩子。
而自己,方才还在教训他。
石贵妃心中大痛,眼圈一红,朱泪欲垂,但又顾忌着场面,生生咬牙忍了回去。
只是这模样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一旁皇帝的余光。
皇帝瞧着徐昇因剃了半边头发而略显毛躁的头顶,又看到了案桌上的杯子,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竟也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来。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处在暴风眼中的徐昇,全然不知上头的两位至尊,竟因为他,想起了早夭的皇长子,他只规矩地站着,冷眼观察着这里的一桌一凳一花一木,将这奇怪的氛围和环境强记在心,以便回府后再慢慢思量。
皇帝看着徐昇小心翼翼的摸样,忽而叹了口气,软了语调道:“朕说话算数,第一个不行,你还有别的想法么?” 顿了顿继而道:“若今日想不出,就留着,什么时候想到了,再來告诉朕,朕不赖你的。”
“那小臣要杨圭赔礼道歉!”
有了开口机会,徐昇立刻道。
这才是他真正的要求。
“杨圭在撷芳楼当众打了小臣,小臣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杨圭得向小臣道歉!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呃…总之,场面要大,得让别人都知道他错了那种!”
徐昇感到了皇帝莫名其妙的善意,于是壮着胆子扯着嗓子喊起了冤枉。
石贵妃原还伤感,然而一听徐昇牛头不对马嘴的用词,瞬间破涕而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乱用一气!”
皇帝没好气地拍拍腿,甚为嫌弃地瞅了一眼徐昇,道:朕听说你素来惫懒,不肯读书,不想竟草包至此。往后不可如此了,让人笑话。”
徐昇称是,继而又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那...让杨圭赔罪?”
“准了!”
皇帝爽快道。
“小臣谢陛下隆恩!”
徐昇两眼发光,颇为振奋。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杨家除非要反,否则必会登门赔罪。
皇帝见徐昇如此容易满足,沉吟片刻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杨圭本就该给你赔礼道歉。所以,朕给你的那一个承诺,仍旧作数。”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徐昇一愣,再次躬身谢过。
... ...
事至如今,徐昇进宫前定的3个目标,2个已大功告成。
第一个,让杨圭登门赔罪。
这意味着,对内,自己完成了在苏老太君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以后可任意调用徐家的资源,为营救顾雪衣做准备;对外,威慑了杨家父子,他们再想对徐家做什么,也要重新掂量一番。
第二个,在皇帝心里种下‘杨仁蒙蔽圣听’的种子。
只要有了怀疑,徐昇相信,即便自己不动手,皇帝也会慢慢疏远杨仁,寻找新的心腹,届时,便是杨仁的死期。
至于第三个嘛,就是要回被杨仁克扣多年的西北军饷。
但徐昇忖度片刻,却决定见好就收,暂且不提军饷这回事儿了。
毕竟,他头上的伤是铁证如山,且明眼人一看就知谁对谁错,但杨仁克扣西北军饷,他却没有足够的证据,仅是一面之词。
况且,前者只是私人恩怨,后者却是朝堂政事。
他今日若再进一步,万一让皇帝认为他小小年纪便城府深沉,没了方才莫名其妙来的好感,反倒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来日方长,饭要一口口吃,倒杨也要一步步来。
... ...
“咚—— ”
殿中案上,一颗金珠从龙舟香漏下掉落,代表巳时过,午时启,到了宫中用午膳的时候。
徐昇起身,准备告退。
皇帝瞅了一眼徐昇的脑袋:“你重伤未愈,朕就不留你饭了,好生回家歇着,朕会派下御医,你万事都要遵医嘱,莫再淘气,让长辈操心。”
徐昇称喏,继而接过宫人递来的纱帽抹额,戴上后便准备转身离去。
却不想,被石贵妃叫住了。
石贵妃指了指徐昇的血色衣领,语气和软道:“换件衣裳吧,这样血淋淋地出去,终究不妥。”说罢,便吩咐宫女去找件儿合适的衣裳。
徐昇表情一滞。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里面穿的什么衣服。
这要是被人瞧见了,恐怕要惹笑话。
该怎么拒绝呢?
徐昇低头想着借口。
殊不知,他这幅暗藏心事想要遮掩的鬼祟模样,虽然被遮掩地只有一瞬,但还是被皇帝精准地抓到了。
徐家这小子,有猫腻。
皇帝转着扳指,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