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杨仁被斥 可还记得来 ...
-
徐昇回到殿中,向皇帝贵妃辞行。
皇帝瞅了徐昇一眼,嫌弃地虚空点点徐昇手杖上挂的小包裹,没好气道:
“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侯府公子,这的都穿些什么破烂?幸而今日在宫里,若在别处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朕苛待了你们。”
徐昇连忙解释。
“回陛下,小臣也是想节省些银钱。”
“祖母常说,阿娘在边关,为了省钱,同兵卒一样,穿旧衣吃窝头。小臣愚笨无能,做不了别的,便只能节省些,好攒下些银子,随同祖母的那些,每年给阿娘送去,也算是尽一份微薄孝心。”
嗯?
怎么回事?
徐家竟然自掏腰包充作西北军饷?
那朝廷拨的军饷呢?
是原本就不够,还是....被人挪用了?
皇帝与石贵妃默默对视一眼,明白这事儿不适合再继续问下去了。
毕竟,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徐昇这个14岁的毛头小子能知道什么呢?
他既不知,便也不适合被牵扯进来。
况且,他今日进宫这一趟,机缘巧合下让皇帝知晓这诸多蹊跷,已是立了大功了,不能再苛求更多。
过犹不及,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皇帝赞道。
他满意地看着大难不死、谦厚知礼的徐昇,只觉这孩子不仅福泽深厚,品德心性也是上佳,若能多加栽培,说不得日后也能同他母亲一样,成为朝廷栋梁,自己的一大臂膀。
但皇帝很快又想起徐昇在京城的糟名声,心里又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遂而又训斥道:“但你既有孝心,怎么素日里却如此惫懒,不学无术的名声传遍洛京,连朕都知道了?”
“你需要知道,如果你不思进取,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光耀门楣,那你攒下再多的银钱,也是对你母亲的大不孝!”
徐昇低头,讷讷不语。
皇帝见其似有悔意,便挥袖一挥,叹道:“罢了,既悟以往之不谏,方知来者之可追。以后,必要戒骄戒躁,早日学有所成,报效国家,方不负朕的期待,知道了吗?”
徐昇躬身,连忙应是。
恰好此时,宫女来禀,要赐予徐家的一应物什已从内库中取出,传唤的太医也到了。
皇帝允太医进来,郑重叮嘱道:
“爱卿这些日子也不必到太医署点卯当值了,只管每日到镇北侯府查看徐家小子伤势,然后回朕,如有所需,报予皇贵妃知晓。”
太医躬身称是。
如此,皇帝大袖一挥,徐昇汪瑶还有这位不知名太医,三人便齐齐告退,身后井然有序地跟着两队抬着御赐之物的太监宫女,离开昭德宫,朝西园宫门走去。
出宫时,走得还是那条来时路。
不过,当一行人走到湖边,踏上那凌湖的九龙桥时,徐昇的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变了。
徐昇放眼望去。
湖,还是来时那个烟波浩渺的湖,但其表面却平整光洁如镜,没了残荷的影子。
那接天连地、零落凋谢的残荷呢?
徐昇不由揉了揉眼睛。
“徐世子,怎么了?” 汪瑶停下脚步,一旁的太医也关切地瞧着徐昇。
“荷花呢?”
徐昇指着湖面,犹豫着问道:“我方才来时,这湖上明明开满了荷花...”
“南边滇城进贡的,血一样红的荷花...”
“荷花?”
汪瑶面露疑惑,他看看湖面,又看看徐昇,一旁的太医则‘嘶’的吸气,揪住三缕清须,面露苦色。
汪瑶摇头道:“世子想是看岔了,这湖里从没种什么荷花。”
“荷花盛夏时美则美矣,但一入秋冬,则尽是残枝枯叶,养在皇家宫门处,岂不是晦气?”
一旁太医摇头晃脑接道:“医书有载,头颅受损之人,伤后常见异景幻像,乃是脑中淤血凝结不净所致。想来世子便是如此。世子放心,老夫定当精心竭力,为你治好此症。” 说罢,又拍了拍随身药匣。
怎么会是幻像呢?
无论是湖中的荷花,还是来时迎接自己的郑内官,徐昇都不相信是幻像。
但这种种,显然与他人多说无益,徐昇只能埋在心里。
“想是我头伤所致。” 徐昇拱手道:“给二位添麻烦了,咱们继续走罢。”
三人继续向前走,过了龙桥,穿了凤门,便到了最外面的石牌楼。
楼门外,早有车轿等候。
汪瑶手持马鞭,一个利落翻身跃上马背,太医则弯腰乘上了一顶青绸小轿。
徐家随从马车上跳下来,放木踏掀车帘,恭敬道:“大郎君,请上车。”
徐昇颔首,正欲入内。
但突然间,一丝光亮刺到了他的眼睛,徐昇想起了什么似的蓦然顿住,回转过身,望向了那道五门六柱十一楼的巨石牌坊。
“大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随从问道。一旁早已上马坐轿的汪瑶和太医,也一一注目而来。
徐昇默然。
过了片刻,他将乌木手杖靠在车辕上,双手抬起正了正乌纱冠,然后对着石牌楼,深深一揖。
众人不明所以。
几息后,徐昇才站直身体,重新坐上马车。
他定定看着身后牌匾上琅嬛福地四个金光大字,终于放下车帘,对随从道:
“走罢。”
车轮滚动,骏马嘶鸣。
众人终于启程,于烟尘中,缓缓向前,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 ...
却说徐昇一行人离开后,皇帝的心情便无需遮掩,黑云般陡然压下。
“要查。”
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但面对一桌子的玉盘珍馐,皇帝手中的银筷却悬在半空停了半晌,什么都没夹便重重落下,磕在羊脂玉筷托上,碰出两个叮当响的字儿。
“查户部的账本?” 石贵妃放下碗筷:“陛下是怀疑杨仁对西北军饷做了手脚?”
皇帝闭着眼,也不说话。
他不想查。
杨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对抗世家文臣的尖刀,一旦查账,杨仁心里怎么想姑且不论,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僚必会闻风而动,趁机攻讦,那自己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掌握的权力,说不得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只怕从此都只能做个傀儡皇帝了。
可他又不得不查。
若杨仁真对西北军饷做了手脚,而自己却全然无知,那等于杨仁已生异心。杨仁挪用这么一大笔银子干什么?而西北等边疆,万一战事骤起,又是否会因为钱粮短缺导致国土沦丧?那他,可真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了。
皇帝难做,如同空中走绳,稍有松懈,便有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还是要查。
做傀儡,好歹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若丢了国土,让大安朝子民沦为异族刀下厉鬼蹄下怨魂,那他这个皇帝大概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皇帝睁开眼,握紧的左手被白玉扳指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他正要开口,手却被石贵妃柔柔覆住。
“陛下的心思,臣妾知道,军饷亏空,事关重大,是一定要查的。”
石贵妃音如山涧清泉:“但,查的方式不能大张旗鼓。一来,若杨仁没有异心,不会因此委屈了他;二来,他若有异心,则便于咱们悄悄关起门来处理,不给那些朝臣可乘之机。”
石贵妃所言,正是皇帝所想,但杨仁管着户部,若想查账,必要惊动他,也势必引起百官注意,想不染一丝尘埃,又谈何容易?
但相处二十多年,皇帝了解,石贵妃从不无的放矢,她既开了口,必是想到应对之法。
皇帝眼眸一亮。
“贞儿这是有办法了?”
石贵妃莞尔一笑:“不过些许妇人见识罢了。臣妾接见外命妇时,曾听闻,户部一位郭姓主簿,沉迷丹青成痴,自身也颇有造诣,陛下素日也喜书画,何不以赏玩古籍之名邀他进宫?”
户部主簿,七品官,经办具体账目、负责催缴赋税、审查稽核钱粮。
套用现代话,就是公司基层会计,正儿八经的搬砖骨干,油水不一定拿得到,但干活必定缺不了。
杨仁要做假账,必须收买此类人,方可瞒天过海。
以赏画为由传进宫,实则问询军饷亏空,既不引人注目,又可掌握虚实,可进可退,实为一着妙棋。
“甚好!甚好!”
皇帝大喜,遂派人出宫,召郭主簿,前来觐见。
... ...
龙德宫,御书房内。
此宫建在半山腰处,登高望远,凭栏望去,湖光山色可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惬意至极。
不过,如今皇帝的心情,可谓恶劣至极。
“陛下恕罪,西北军饷的调度,微臣着实不知。” 郭主簿惶恐不安道。
“你职责所在,怎会不知?” 皇帝面带薄怒。
“回陛下,自打三年前微臣婉拒了小杨大人送来的书画后,小杨大人便以体谅微臣办公辛劳为由,给小臣安排了一位八品的副手,告诫微臣,以后只管签字盖印即可,其余一应诸事,皆不需微臣过手。”
“微臣玩忽职守,请陛下恕罪。”
郭主簿跪伏地上,瑟瑟发抖。
事已至此,已无须多问。
杨仁必定是挪动了军饷,只是不知,他挪用了多少,又挪去了哪里。
皇帝微阖双眼,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棋。
此时,却有宫人来禀,说杨仁殿在外求见。
皇帝一愣。
杨仁怎么来了?
明明今日上午他已进宫向自己回禀过诸事了,怎么下午又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皇帝刚要问询,话到嘴边,却突然止住了。
等等...
今日,徐昇进宫了...
紧接着,自己又召见了一名户部的官员...
算起来,这些时间加起来,刚好够宫里人发现异常,给杨仁通风报信...
皇帝心中一沉。
“只太尉一个人来的么?” 皇帝淡然问道。
宫人低头回道:“小杨大人也一同来了。”
小杨大人,即杨圭,担任户部左侍郎,负责大安朝户籍清查、田赋收缴。
皇帝环视着殿中诸多内侍,袖中双拳不由紧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
“老臣参见陛下。”
杨仁进殿,趋步向前,向玉阶上的皇帝作揖。
“爱卿忽来,所为何事啊。”
皇帝语气昂然,他手持一只羊脂玉笔,俯身龙案写写画画,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老臣是来请罪的。” 杨仁惶恐道。
“哦?” 皇帝挑眉,一副甚为不解的模样:“爱卿此话,从何说起呢?”
杨仁从身后拉出杨圭,愤慨道:“陛下,都是因为臣这逆子。”说罢,一脚踹在杨圭膝盖窝里,呵斥道:
“还不跪下!”
杨圭噗通一声跪在地,瑟瑟不敢言。
杨仁怒道:“陛下,这孽障十几日前与镇北侯世子争风吃醋打了起来,老臣问他,他却撒谎,说只是小打小闹,老臣就没有放在心上。没成想,今日这孽障无意中说漏了嘴,老臣方才得知,这孽障竟将镇北侯世子打成了重伤。”
“老臣听后,惶恐不已,因此特来向陛下请罪!”
杨仁说罢,也不等皇帝说话,便揪起杨圭的一只耳朵,迫使其抬起脸,随即大手一挥,左右开弓,啪啪扇了杨圭两个响亮的耳光。
“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杨仁厉喝杨圭道。
杨圭肿着脸,挂着两行鼻血,向前爬了几步,拜伏哭嚎道:“求陛下饶命,小臣只是一时失手才打了镇北侯世子,后见闯下大祸,心里一时后怕,这才没说实话,绝非故意隐瞒,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说罢,又哐哐磕起了头。
皇帝坐在龙椅上,专心作画,也不言语。
偌大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杨仁见此,只得亲身下跪,拜伏于地道:“老臣教子不严,以致于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一并责罚。”
皇帝仍不说话,似乎对笔下的画作着了迷。
杨仁见状,心中一凉,想了又想,最终咬牙,颤颤巍巍道:“陛下,老臣年逾花甲,早该退位让贤的。只是这一腔忠心,总想为陛下的千秋大业鞠躬尽瘁,方才勉力至今,却不想竟差点铸下大错。”
“事到如今,老臣恳请陛下,看在老臣鞍前马后多年的份上,准许老夫乞骸骨,去裕陵为先王守灵。”
说罢,便抬手,将头上的七梁进贤冠摘下,放于一旁,顶着似秋风扫过的枯黄头发,长磕不起。
“哎——”
几息后,大殿回荡起皇帝的叹息。
“爱卿,你我君臣多年,何至于此,快起来吧。”
皇帝放下御笔,缓缓起身,走下龙阶,弯腰扶起长跪于地的杨仁。
“朕方才不言,也不是怪你,只是伤心罢了。”
杨仁一听此言,复要跪下,却被皇帝一把搀住,只听皇帝叹息道:
“想朕登基以来,虽富有四海,但奈何困于这金玉囚笼,难与外界相通,因此日夜忧愁,唯恐被群臣所蒙蔽。”
皇帝背手,缓缓踱步,抬头瞧着几人所在的朱红大殿。
“但幸有爱卿,为朕耳目。于是,天南地北,一应消息,朕无所不知。”
“爱卿办事稳妥,朕本是放心的。”
“但经此一事,却发现,爱卿也有触之不及的所在,故而忧愁神伤啊...”
说白了,你杨仁连儿子的糟事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让皇帝放心呢?
“君辱臣死,老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杨仁惶恐请罪。
“万死不至于。” 皇帝笑道:“朕还要倚仗爱卿呢,这次万幸徐家小子无事,爱卿日后多加注意便是。”
“至于责罚嘛...” 皇帝沉思片刻道:“这次徐家才是苦主,你去镇北侯府上,好生赔礼道歉吧。”
只是向徐家道歉而已,其他什么罪责都没有,皇帝甚至都没说几句重话。
杨家父子心中大石落了地。
皇帝还是颇为信赖倚仗杨家的。
嗯,问题不大。
杨仁忙道:“老臣回家立即备下重礼,让杨圭这孽障亲自登门,荆请罪,一定求得徐家原谅。”
“不!”
皇帝一抬手。
“杨圭分量不够。” 皇帝对杨仁道:“爱卿你亲自去。”
这...
杨仁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为难。
想他号称‘九千岁’,位高权重一呼百应,怎么能朝徐昇一个小儿赔礼道歉?
狗奴才,在朕面前摆起架子来了,也不想想自己一身荣华富贵靠谁得来的?!
皇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春风依旧。
“爱卿啊,朕作为君父,却未能及时体察臣子重伤,凭心而论,实在不该。”
“所以,你作为朕的心腹,得代朕去。只有你亲自去了,才能让徐家感受到这份皇恩。爱卿,你能明白么?”
原是如此!
自己才是皇帝心腹,才能代表皇家颜面,其他任何人都担不起这个荣耀!
想到皇帝如此信任倚仗自己,杨仁心中激情澎湃,先前的失落怨怼一扫而空。
杨仁震声道:“请陛下放心,明日一早,老臣亲自去镇北侯府。”
皇帝点头,踢了踢还在跪着的杨圭,笑道:“起来吧,把你爹的帽子也捡起来,给他戴上。”
杨圭鼻青脸肿地 “哎”了一声,赶忙爬起,在一旁内侍的帮忙下,将七贤冠重新戴在了杨仁头上。
“好了,明日便去徐家,今晚有得你们爷俩忙活,朕便不多留你们了。”
皇帝大袖一挥,示意二人可以告退了。
但杨仁却踟蹰不行,老鼠似的小眼儿不停往大殿各处逡巡,要找出什么东西似的。
皇帝见状,挑眉问道:“爱卿还有何事?”
杨仁舔着老脸陪笑道:“老臣听闻,陛下召见了一户部主簿。老臣想着,陛下若对户部有疑,老臣和犬子就在此,陛下与其问一个七品芝麻小官,不如问老臣,老臣父子二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个嚣张老狗!
竟敢当面刺探圣躬!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找到了比自己这个皇帝更大的靠山,所以不屑掩饰了?!
皇帝一时惊怒交加,掩在袖袍中的拳头紧了又紧。
“爱卿多虑了,朕叫他来吟诗作画而已。” 皇帝笑吟吟道:“还是爱卿有户部的事,要上奏啊?”
无事就好。
杨仁心中一松。
这等紧要关头,可不能让皇帝知道,西北军饷被挪用了,否则拔出萝卜带出泥,好多烂账说不清楚了!
杨仁也不怕皇帝诓他,等他出宫,找机会逼问那郭姓主簿一番,谅那穷官儿也不敢欺瞒于他。
“既如此,老臣便告退了。”
杨仁不甘心地又暗暗扫视了一遍大殿四周,在仍没寻见郭主簿的影子后,才带着杨圭请辞告退。
....
皇帝凭栏远望,看着杨氏父子坐上马车,离开西园宫门。
“出来罢。” 皇帝淡淡道。
偏殿耳室门开,郭主簿惨白着一张脸,踉跄跌撞了出来。
“陛下...”
郭主薄刚欲开口,却被皇帝抬手截断。
“什么都不必说了。” 皇帝凭栏而立,负手淡然道:“你既对过往账目一概不知,那以后也不必知道了。”
“自行写个辞呈,回乡去吧。”
郭主薄跪地,磕头不起。
他玩忽职守、附逆为奸,皇帝只是让他辞官,已是皇恩浩荡了。
“对了,你今日既是来陪朕观赏书画的,朕刚才所画便赐你了。” 皇帝长叹:“以此收场,咱们君臣,也算好聚好散。”
说罢,拍拍郭主薄的肩膀,飘然而去了。
大殿中。
郭主簿跪在地上,抖着手,缓缓展开了宫人递来的画轴。
这是一副水墨画。
画中嶙峋怪石遍地,厄水凶风狂肆,然而中间,却有一株青松,昂扬挺立,苍劲不减。
浅浅浓浓的黑,布满画中天地,只有左下角,露出一点丹红,那是皇帝盖上的朱泥印章。
郭主簿忽然想起,自己刚得官时,也曾被陛下召见。
当时他骤得官身,心中自有万丈豪情,激动之下,痛骂官场沉疴弊病,立誓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因此还得到了陛下的欣赏鼓励。
“爱卿若能办成,朕定亲自作画一幅,为你嘉奖!” 皇帝振奋道。
一晃经年,
他终于得到了陛下的画,
但却早已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陛下!”
郭主簿将画轴举过头顶,对着皇帝离去的方向,伏地大拜。
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黑冷如镜的地砖上,最终被不知哪个宫人擦了去,再无一丝痕迹。
... ...
深夜寂寂,鸟静蝉歇。
一豆黄灯下,郭主簿阖着双目,薄薄的眼皮微有起伏,似在回想着什么。
他面前,摆着一张用久掉了漆的老书桌,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空白账簿。
片刻后,
郭主簿缓缓睁眼,提笔一字一画写了起来。
夜风吹过他身后挂着的墨竹,缓缓蔓开一室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