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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祸国妖妃 大安朝知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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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谆谆叮嘱自己的郑内官,一瞬间消失了。
徐昇左张右望,仍却只看见了石甬路两旁偶尔匆匆走过的青衣低阶宫人,哪儿还有那个红袍金蟒的魁梧身影。
白日见鬼了?
还是自己脑袋受伤,出现了幻觉后遗症?
徐昇来不及多想,便在身后宫人的催促下,抬腿迈过昭德宫的朱漆门槛。
身后,厚重的铜钉宫门被推着缓缓合拢。
徐昇忍不住回头,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徐昇微不可见地叹气,强制按下了心中的疑惑,理清思绪,这才心无旁骛地朝前走去。
他没看到,就在他背过身的一霎那,宫门外的世界,猛然一颤,陡然变成一片黑白色沙海,像一台没了信号的八十年代老电视。
黑白细沙滋滋作响,宫门外,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荒凉无际的黄土古道。
古道旁,倒着几块残石断瓦,黄沙漫过其上繁复华丽的花纹,昭示着它曾经的辉煌。
这荒凉景象只闪现了片刻,再看去,宫门外又是那副杨柳依依朱墙碧瓦的鲜亮模样。
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人眨眼的那刻,泪水朦胧里的海市蜃楼。
... ...
昭德宫内。
“世子来的巧,皇贵妃娘娘刚还念叨,您就来了。”
说话的人,只有十四五岁大,眉眼英俊,甚是年轻,言行举止透着一股勃勃生机。他昂扬着头,意气风发,看着不像内官,倒像是哪家鲜衣怒马风流贵气的小公子。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徐昇拱手问道。
“我叫汪瑶。” 少年咧嘴一笑,自我介绍道:“三水王,玉石瑶。瑶字是娘娘取的,原不叫这个,但娘娘见了我,便说这个瑶字甚是配我,便赐予我了。”
瑶,美玉也,是个极贵气的字,看来这名少年内官很得皇贵妃青眼。
徐昇‘哦’一声了然道:“王母瑶池,一汪碧水,确是极好的名字。”
少年内官听罢,愣了一下,他颇为诧异地瞅了徐昇一眼,继而,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溢出对徐昇的赞赏和认同,大笑着点头道 :“是极是极,王母瑶池,正是此意!”
少年笑得恣意盎然,一时惊起两三只栖树飞鸟,让这肃穆皇宫多了几分人气儿,也缓解了徐昇心里的几分紧张。
毕竟,他今日要拜见的,可是大安朝人人都如雷贯耳、能以一言杀人的祸国妖妃。
石婉贞,石皇贵妃。
... ...
话说,如今的大安朝,若论知名度,杨仁这位九千岁,只能屈居第二。
而第一,正是昭德宫的这位石皇贵妃。
原因无他,这位石贵妃,比当今天子,大了足足十七岁!
这巨大的年龄差,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到徐昇上辈子的现代社会,都足以让人议论纷纷,更何况是封建保守男尊女卑的古代呢?
因此,在大安朝,这位狐媚惑主的石贵妃,一直是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民间百姓倒还罢了,他们没见过石贵妃,只猜她是天仙下凡,有倾国之貌,心中只有羡慕。
但高门世家的小姐们,就不同了。
她们见过石贵妃,知其样貌才艺皆平庸,因此每逢宴饮,必暗讽一番,刻薄石贵妃人老珠黄德不配位,那酸味儿随风飘十八里,掩都掩不住。
例如某宴上。
A小姐突然问B小姐:“我记得你有一翡翠镯子,怎地今日不戴?”
B小姐捂嘴娇笑:“太老了,戴着不像话,况水头也次,我便扔给丫鬟们砸着玩儿了。”
C小姐附和:“是呢是呢,咱们这般娇嫩年纪,戴翡翠做什么,等五十岁之后再说吧。”
D小姐夹促:“B妹妹就是不一般,翡翠也舍得砸来玩儿,快说说,那声音可好听?”
B小姐轻蔑哂笑道:“一破石头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能有什么好听。”
众小姐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闹成一团,感情愈发好了起来。
众人都不解,当今天子到底是发了什么昏,喜欢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女人,但皇威浩荡,这些人便不敢明着说,于是暗贬石贵妃,就成了贵族圈子里的风尚。
太太小姐们在言语上下足了功夫,一个个铆足了劲儿,誓要说出一番最最精妙绝伦的金句,凭此,既能拉进小姐妹间的关系,获得更多的私宴邀请,又能博得才名,为自己添一份无形的嫁妆,真真是一举两得。
不过,倒也有人特立独行,另有一番见解。
比如,秦二娘子。
话说,自穿越以来,徐昇早饭陪苏老太君吃,晚饭就到秦二娘子这儿来,徐家众人见风使舵,对秦二娘子愈发恭敬。
秦二娘子心中既感动又高兴,她知道徐昇是为她撑面子,因此慢慢的,原来憋在心里不敢对别人说的话,便开始徐昇面前叨叨了。
就比如这日,徐昇问起石皇贵妃,秦二娘子就叹道:“我觉得陛下做得对。毕竟美貌有才的人多了去了,但能生死与共的真心人,却是打着灯笼难找啊。”
然后,从秦二娘子口中,徐昇得知了一番往事。
... ...
石皇贵妃,名婉贞,原是当今天子身边的一位侍女。
当今天子以旁枝宗藩身份得继大统,在旁人看来,是一等一的幸运好命,但旁人却不知,天子在幼年时,却过得极其艰苦。
天子生父,英年早逝,当时天子尚且年幼,其祖母便请旨将王位传给了天子的二叔,并约定待天子二叔过世后,将王位还于天子。
天子二叔,对天发誓,若不守诺,必不得好死,如此,方得了王位。
好景不长,没到一年,天子祖母便因痛失长子之故,郁郁寡欢,最终便撒手人寰。
老祖母一死,二叔便骤然变了脸。
他找了一个‘为祖母守陵尽孝’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年幼的天子赶到乡下庄子里去,任年幼的天子被豪奴刁仆欺辱,盼其早一日自然病死。
年幼的天子,不过三四岁大,孤苦一人,住的是破瓦穷窑,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粗布麻衣,每天过着忍饥挨饿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但幸好,老祖母在时,早将身边一贴心侍女赐给了年幼的天子,照料其饮食起居。
这人便是石婉贞。
婉贞十分忠心,其他人都树倒猢狲散各寻出路去了,她却不走,仍留在年幼天子身旁,不离不弃,白日下田种地,夜晚纺纱织布,以一己之力,为年幼的天子遮挡了所有明枪暗箭。
年幼的天子,平安长大了,但二叔的儿子,却一个个夭折了。
二叔无法,只得接回天子,请封为世子。
再后来,天子得继大宝。
他感念侍女婉贞恩德,欲以中宫皇后之位酬谢,但奈何受到百般阻挠,无奈之下只得放弃,降封为贵妃。
天子万分愧疚下,独宠石氏,眼里再无他人。
时中宫皇后游氏,久被冷落,心中怨怼,某日忽然发作,杖打石氏,行刑过程中,伤了赶来救母的皇长子,至其早夭。
天子大怒,不顾百官反对,以雷霆手段废了游氏后位,并以谋害皇嗣论罪,惩其家族男子三代不得做官,女子三代不得诰命。
其后,虽又立一王氏女子为皇后,但天子心里终究扎下了一根刺,他于玉琼山上,修建了西苑园林,原打算做练兵之用,但经此一事,便干脆将此处立为别宫,独带了石贵妃在此住下,只在祭天祭祖等重大日子,方回皇宫小住几日,做做样子。
却说石贵妃,自长子夭折后,悲痛过度,元气大伤,再加年纪已高,再未有身孕,众人以为其会失宠,却不想天子对其一如既往,不但未曾冷落,反而为其打破规矩,生生造出了个‘皇贵妃’的头衔,赐金宝金册,权六宫事宜,除了一个名分,其他的也和皇后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因为得皇帝信重,更像是真正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年老无出、又大权在握的女人,自然不见容于朝廷文武百官。
石氏妖妃之名,由此而来。
... ...
“不过,妖妃什么的,我是不信的。一个不慕富贵且一心带大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祸国殃民呢?不过是挡了别人的道儿罢了。” 秦二娘子颇有些愤愤不平:“千金易得,真情难遇。若真能遇上一个肯为你舍生忘死的人,那真是命里最大的造化了。皇贵妃之位算什么呢,皇后也是当得的,我觉得当今天子做得对极了!”
“不过这话,你可别在老太君跟前说。”
秦二娘子抿抿嘴,低声悄悄叮嘱徐昇:“听说,当初反对立石贵妃为皇后时,老太君就上过奏折,说贵妃年纪大出身低,不论哪方面都担当不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哦豁,徐昇感慨,怪不得苏老太君认为徐昇被打,是皇帝对徐家不满,怪不得自己打听石皇贵妃,苏老太君总是生硬地将话绕开了去。
原是做贼心虚,根因在这儿呢。
... ...
“小臣徐昇,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秋华茂,长乐未央。”
徐昇站定,躬身长揖。
“好孩子,快免礼。”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徐昇这才抬头,看清自己所在的偏殿,和有着大安朝褒姒之称的石皇贵妃。
只见偏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罗汉榻,榻中间摆着一方小桌,将其分成两边,石贵妃便坐在右边的榻上,慈和地瞧着徐昇。
她长相极为普通,衣着也简单朴素,拢起的两鬓略显点点斑白,怎么看都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人,与传闻中的妖妃差了十万八千里,除了...
除了她身后那位手持利剑的铠甲武士。
宫殿之中,竟敢有人披甲持剑?
徐昇呼吸一滞,瞳孔微缩,强自镇定,与之对视,这才发觉那仅是一副明光铠罢了,里面并没有人。
石贵妃见状,笑道:“这铠甲是我年轻时常穿的,舍不得放箱子里,就摆这儿了,宫里人都习惯了,倒是吓着你了。”
石贵妃一边说着,一边摘了手指的顶针,将其放入方桌上的针线笸箩里,笸箩里还盛着几个颜色不一的针线筒子、一块看不出形状但丝滑无比柘黄色布料。
罗汉榻左右两侧,摆着的一溜儿椅子,石贵妃指着最靠榻的一把,对徐昇道:“好孩子,快坐吧。”
徐昇谢过,就着最前边儿的椅子坐了。
“听闻你前些日子与杨家小子闹嘴角,受了些伤,如今可好些了?” 石贵妃道。
闹嘴角?
宫中竟真如他猜测那般,以为他和杨圭,只是小打小闹?
那他真是来对了。
徐昇装作腼腆的模样,憨笑道:“回娘娘话,小臣大好了,如今已无性命之虞。小臣还要叩谢娘娘赏赐下的跌打药,大夫说,那都是极其难得的,再过几日,小臣便可以用了。”
是的,徐昇昏迷期间,石皇贵妃曾赐下了御用的跌打药。
话说,徐昇醒来后,为找寻潜在的盟友,曾仔细看了一遍自己昏迷期间各家送来的礼品单子,试图从其中辨别亲疏远近。然后便从来自石皇贵妃的、这唯一一份来自皇宫的赏赐中,咂摸出了一丝怪异,产生了杨家蒙蔽圣听的猜测,这才到秦二娘子那里打听石贵妃的消息,从而有了这一趟西园别宫之行。
徐昇继续道:“原本大夫说伤口刚好,恐见风邪,是不让小臣出房门的。但小臣先前昏迷数日,如今醒了,一心想着报与陛下娘娘知晓,免得陛下娘娘为小臣忧心,于是便来了。”
徐昇一番话,充满了臣子的赤诚之心,没有任何错处。
但石贵妃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性命之虞’?
什么叫‘昏迷数日’?
难道不是徐杨两家小儿争风吃醋,只发生了一点口角么?
怎么就陡然变成‘性命之虞’了?
正当石贵妃困惑不已,怀疑徐昇不学无术用词不当时,站在徐昇身后的宫女却仿佛突然见鬼了似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捂着嘴,指着徐昇脖子后的衣领,面露惊恐。
“怎么了?” 石贵妃忙问。
宫女失态,说话都有些磕巴:“世子在滴血!衣领子都红了!”
昭德宫一下哗然。
宫中无故见血,可是一件极为晦气的事!
石贵妃骇然起身,她两三步走至徐昇跟前,定睛一看 —— 白绸缎做的衣领,殷红一片,一注注淡红色的血水从徐昇戴的纱帽边缘不断滴下,竟把他脖子后的大半片衣领都染红了!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石贵妃忙就要叫太医来。
“娘娘勿忧,小臣无事。” 徐昇忙起身解释:“是小臣后脑伤口未完全愈合,一些残血顺着汗水留下来而已,没有大碍,不值得惊动太医。”
石贵妃心中一凝。
经过这数日,还有这般多的残血,那头上得是多大的伤口?
人脑袋上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会是杨仁口中所说的小打小闹?
石贵妃让徐昇坐下,温言道:“好孩子,让娘娘看看你头上的伤。”
“这...”
徐昇面带忧色,看上去十分为难。
“怎么,方才还说不想让娘娘忧心,这就不听娘娘的话了?” 石贵妃假意责怪道。
徐昇低头踌躇半晌,再次犹豫推脱道:“伤口丑陋,恐污了娘娘玉眼,那小臣真是罪该万死了。”
石贵妃淡淡一笑,指着角落里的铠甲道:“我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不必为此担心。”
话已至此,徐昇不好再推。
他婉拒了上前为他脱帽的宫女,自己眼睛一闭,暗暗咬着牙槽,卸了封住帽檐边缘的各色宝石抹额,这才将黑纱帽缓缓从头上摘了下来。
“嘶——”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无他,实在是这伤口,太过狰狞了。
只见镇北侯世子的后半个脑勺,为了治伤,几乎被剃光了头发,光秃秃的头皮上,大小伤口横纵交织,仿佛久旱龟裂的大地,粗细不一的血痂仿如蜘蛛丝网...
但比起中间那一道伤口,这些都不算什么...
中间那条伤口,仿佛一条大裂谷,从上贯穿至下,将镇北侯世子头颅劈成了两半...
大约是伤的过深,这条口子仍未愈合,边缘处翻着粉红色的嫩肉,从中不断溢出淡黄色的血水...
石贵妃看着伤口,久久不做声。
过了半晌,方缓缓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小臣...”
徐昇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似的,又闭上了嘴,最终黯然低头。
他想重新戴上黑纱帽,遮住那遍布几乎半个后脑勺的伤口,却不想,被石贵妃伸手挡住。
“好孩子,” 石贵妃轻轻抚了下徐昇的头顶,温柔道:“陛下平日也十分挂念你,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拜见陛下的。这帽子,就先不必戴了。”
说罢,转身吩咐汪瑶道:“瑶儿,去请陛下来,就说,镇北侯世子进宫来叩谢圣恩了。”
汪瑶欣然领命。
却不想,还没踏出殿门,便听到石贵妃在身后喊道:“瑶儿,回来!”
汪瑶利落回转,听候吩咐。
石贵妃坐回榻上,她揉着眉心,过了一会儿,方缓缓道:“只请陛下来,却别说是徐世子来了。陛下若问起来,就说我今日早饭用得少,现下有些饿了,想早些摆饭,请陛下来陪我用些,知道了么?”
汪瑶聪慧,凤目一挑,当即道:“小臣明白,必不让人看出纰漏。” 遂躬身领命,神色如常地走了。
石贵妃又安抚徐昇道:“好孩子,娘娘知道,你此时必疼得紧了,想立刻回家去。不过事有轻重缓急,你先忍忍,好歹让陛下见见你如今的模样。” 说罢又吩咐一旁的大宫女道:“喜儿,沏一盏安神茶来,杯子就用陛下赐我的那套斗彩鸡缸杯。”
喜儿应是。
不一会儿,一杯安神茶呈到了徐昇手边,旁边还配着一碟拇指大小的精致点心。
杯里盛着刚沏过的茶,不但不烫,杯身反而透着一丝冰凉,可见是放在冰中冷过的,显然是担心热茶会激发徐昇头上的伤。
徐昇刚喝过半盏茶,便听宫门响动,随着一声声由远及近的‘陛下万安’,一名玉冠玄衣的青年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当今天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