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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琅嬛福地 人呢?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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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西园。
因其建在洛京地势最高的西北角,因此百姓多简称其为‘西园’。
此地原为皇家旧日藏经阁所在,风水绝佳,背靠怀抱半个洛京的玉琼山脉,青松翠柏绿意盈天,前依高山泉水汇聚而成的一泊天然大湖,烟波瀚渺水汽氤氲。
如此风景绝佳、冬暖夏凉的福天宝地,被当今天子一眼相中,定为行宫所在,并延用旧藏经阁之名:
琅嬛福地。
... ...
徐昇从马车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西园。
他早听闻,西园之盛大瑰丽,世所罕见,早想来此一观。
可这是皇帝行宫,他一黄口小儿,从前既无官身,也从未有机会被召见,因此一直无缘来此,只能从旁人的嘴里听,然后在脑子里想象西园的模样。
这次既来了,定要好好看上一看。
只这一看,他便猛地定住了。
只见下马碑旁,那象征天子的五门六柱十一楼的巨石牌坊上,「琅嬛福地」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一下子冲进徐昇的眼帘,让他再也移不开眼。
这四个大字,笔劲苍遒,龙飞凤舞,好似什么咒语,将徐昇定得一动不动,让他不得不久久注目。
时间一长,莫名其妙的,徐昇心里竟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悲彻,似乎有一支无形的利箭,从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前穿来,于此地此时,正中他的心脏。
好生奇怪。
不过几个字儿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难道是因为死过一次,所以看什么都不太一样了么?
徐昇不明所以。
脑后皲裂的伤口正隐隐作痛,灼目的日光也刺得他双眼酸胀滞涩,他不得不低下头,微阖双目,由着两行因生理疼痛而溢出的泪水,缓缓流下。
... ...
徐昇缓了许久,方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悲凉。
再一睁眼,却见一宫中内官,正站在自己眼前。
这位中年内官头戴漆纱嵌金三山帽,身披大红金线蟒袍,腰围犀皮玉带,此时揣着双手,一脸关切地看着徐昇,问道:
“世子何故哭泣?”
何故?
徐昇也不知何故。
不过,他知道,面朝皇宫,向北而泣,可不是什么好说头。
想及此,徐昇快速抹去残泪,脑中一瞬间就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面上赧笑道:“不怕公公笑话,在下今日见牌匾上‘琅嬛福地’这笔力遒劲的四个大字,不知为何,对自身往日的种种惫懒愚钝之行,顿生滔天悔恨,情难自禁,故而感泪,还望公公多担待。”
说罢,又拱手问道:“敢问公公贵姓?可是来接在下进宫的?”
这内官看着徐昇,良久,倏而一笑道:“免贵姓郑,正是来为世子引路的。”
郑内官说罢,却不带路,只转身对着牌匾肃正衣襟大行一礼,对徐昇道:“也不怪世子失态,世子可知,这牌坊上的四个大字,缘从何来?”
徐昇摇头。
郑内官笑道:“还请世子随我入宫,咱们边走边说。”
... ...
牌匾上「琅嬛福地」四字,乃是本朝太宗御笔。
其来源于太宗皇帝的一次玄妙梦境。
话说一日,太宗皇帝批阅奏折时,忽有万丈金光垂下,一条垂直而上的通天大路,现于眼前。
太宗皇帝甚奇,遂踏入其中,乘青云升于九天之上,在大路尽头,望见一座题为“琅嬛福地”的壮丽宫殿。
宫殿内漂浮着无数琳琅美玉,每一块上皆有流光闪动,其中或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似有乐队敲钟奏乐,或流出缥缈炫彩之烟、似为天人彩裳披帛...
太宗走近细细观之,发现美玉之中,陆海交错,博大无垠,竟是一方方风情各异的天地!
太宗大奇,逐一游览。
山中无岁月。
在不知阅览过几千几万界后,忽有一日,殿外人声鼎沸,似有金戈铁马之声,在无数火树银花中,琅嬛福地轰然四散,崩为星尘。
太宗脚下一空,跌入一凤形美玉之中,遂而惊醒。
其醒时,御案奏章仍在,笔尖朱砂尤鲜,而一旁众内侍屏息躬身,一如既往。
太宗叹之,遂记下此奇异经历,并建九层宝阁,收天下之画册书卷,赐名「琅嬛福地」。
“太宗皇帝御笔,皇潢龙威之下,何人不震?世子方才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郑公公叹道。
这是在为徐昇方才的失态找借口了。
徐昇感其善意,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路程,郑内官虎步缓行,走得极慢。
他似乎是留意到了徐昇苍白的脸色、额间的细汗、还有那根支撑身体的乌木手杖,听说了徐昇被惨打的传闻,因此不但走得慢,言语间也颇为徐昇省力,只在走到某一处时,言明此为何处,其余时间便安静引路。
... ...
徐昇一边跟着郑内官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此行的计划。
... ...
杨仁以为徐昇进宫是为了告状,但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确切的说,徐昇进宫,并非是要‘喊冤告状’,而是来‘观察圣心’的。
话说,徐昇早在立下军令状第一天,就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那就是 —— 他被杨家殴打将死这件事...
是皇帝暗示授意杨家的么?
若不是,那这件事,皇帝知道吗?
经过反复推演分析,徐昇倾向于,此事应非皇帝授意,且皇帝极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此事,或者,皇帝只知道事情的一部分。
徐昇的推断,是有一定根据的。
要知道,徐家虽只是侯爵,但徐瑛手里是有实打实的兵权的。
面对这样一位手握重兵的将领,皇帝但凡脑子正常些,都会谨慎对待与之相关的一切事物,以免产生嫌隙埋下祸根。
而现在,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她留在京城作为质子的唯一的儿子突然死了,还是被皇帝的心腹太监无故找茬活活打死的。
请问,在这位将领眼里,这代表什么政治含义?
恐怕第一个念头,就是同苏老太君想的一样 —— “狡兔死,走狗烹”,皇帝要拿自家开刀了。
那么,此时此刻,这位痛失爱子、前途不明、且手握重兵的将领,她可能做什么选择?
1、忍屈受辱,甚至负荆请罪,然后提心吊胆等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落;
2、造反叛变,连人带城一起投了邻国,然后反攻倒算报杀子血仇,重开一番天地。
纵观古今,虽然在忠君爱国的熏染下,大部分臣子会老实选择前者,但后者,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那么,一个脑子正常的皇帝,会允许后者发生吗?
当然不会。
后者一旦发生,后果极其恶劣。
烽烟一起,百姓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暂且不论,皇帝不一定关心这个,毕竟死也死不到皇家身上,但他因宠幸奸佞导致国土丢失,这却铁定要被史书狠狠记上一笔,所有皇帝毕生追求的身前身后名,就算是彻底完蛋了。
所以,哪怕皇帝真想卸了徐家兵权,也应先把徐瑛哄回京城,再关门放狗才是,而不是如今任人留在边疆,却突然暴起打死人儿子 —— 这跟打架时往对方手里递刀有什么区别?
当今天子,能以宗藩之身,稳坐皇位,且短短几年间便训练出了一支听命于自己的戍卫队,这番心计和手腕,不像是能干出这种糊涂事儿的人。
所以,徐昇被打,应非出于皇帝授意。
可第二个问题来了。
为什么宫中对‘徐昇被惨打将死’这种状况,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应该啊。
古往今来,皇帝都会额外关注将领质留在京的家人,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挑拨,所以,这些‘人质’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宫中会立刻派人嘘寒问暖,昭示隆恩。
就拿徐昇被打伤将死一事来说,当今天子获悉此事后,理应立即派出御医救治,并让亲信宦官代天家送来慰问且赏赐些上好的药材,同时八百里快马加鞭昭示圣意,安抚边关将领,最后再根据情况,将打人者或轻或重地惩治一番,方能平息此事。
这甚至都算不上什么帝王心术,只是古今通用的人之常情。
就像在现代社会,你的员工家里出了意外,你作为老板,是不是能帮就得帮一下?不然,你还怎么指望人家以后全心全意给你干活,助你买迈巴赫大别墅。—— 老板们别做梦了好嘛!封建的皇帝都不敢这么想。
所以,一番下来,皇家应是敲锣打鼓,兴师动众,哪怕最后受害者真的死翘翘了,臣子一家却只会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 皇帝已经尽力了啊。
而不是像如今的镇北侯府,御医是没影儿的,圣上口谕也是没音儿的,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连个鬼都不来,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完蛋的模样儿。
天家如此态度,也怨不得苏老太君心中没底儿,连脸面都不要了,只着急忙慌地让徐昇去杨家磕头赔罪。
苏老太君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但徐昇的心里,却想到一种可能:
皇帝他,会不会,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儿呢?
极有可能。
天子近臣,获得权力最快的法子,就是掌控信息、隔绝内外。
不论是外廷朝臣、还是内廷宦官,不分清浊,皆是如此。
比如一封奏章,其若不被朝臣允许,将被层层审阅,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落,符合程序正义地拖延面圣时间。
同样道理,其若不被宦官待见,即使能呈上御案,也会被挪动位置,屡屡放置于最底部。
如此一来,等皇帝批阅时,已是猴年马月,奏章中的事情也已不合时宜,彻底沦为一张废纸。
陈情国家大事的奏章尚且如此,又何况徐昇被打这可以归为个人恩怨的民事案件呢?
以杨仁如今的地位,蒙蔽圣听,也并非全无可能。
破局之法,说难很难,但说简单也很简单。
无非是莽一把,直接越过中间商,不让其再有赚差价的机会。
他徐昇,亲自去宫中走一趟,便是了。
毕竟,再怎么合理的推测,也只是局限于个人情感与经验的主观猜想,不能被直接认定为客观事实,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 ...
心中计定,徐昇便腾出心情,欣赏起了这西园美景。
此时,二人早过了石牌楼,前方,便是那一方风水绝佳的天然大湖。
天然大湖之上,建有九条景色各异的浮桥,它们仿若九条巨龙,从四面八方凌波踏浪而来,齐聚首后,向着山半腰的天子别宫,颔首朝拜。
郑内官站在桥上,指着下方的湖水道:
“此湖名为永莲,因湖内种满莲花而得名。莲子最是与众不同,由南边滇城进贡而来,盛开时花瓣艳红胜血,殊为奇异。”
徐昇随之展望,入目之极,却只有枯肢残骸。
郑内官叹道:“世子来得晚了,如今盛夏已过,看不到此景了。”
徐昇默然。
不过,郑内官似乎也不期待徐昇说什么,只引其缓缓往里走。
如此,过了九龙桥,又踏上一条两边摆着伏地叩首动物石像的石甬路。
沿着石路,走了不一会儿,徐昇要去的地方便到了。
... ...
“世子,前边儿便是你要去的昭德宫了。”
郑内官指着不远处铜钉朱漆大门,朝徐昇说道。
“多谢公公带路。”
徐昇一边道谢,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只素色荷包,里面装着一张百两银票,趁着四处无人,就要塞给郑内官。这一路,郑内官着实照顾他,徐昇感谢得真心实意。
却不想郑内官摆手推拒道:“不必了,我如今已用不上这些,世子留着自用吧。”
徐昇见其不似客套,便收了荷包,想着以后若能时常进宫,再打听这位内官的喜好,送点人家用得上的。
恰此时,宫门微开,有人跨槛而出。
徐昇见状,忙整理衣冠,撑着手杖,朝前迎去。
不想,身后却传来郑内官的声音。
“徐昇。”
徐昇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郑内官竟停了脚步,再不往前走了。
郑内官不为自己引见吗?
难道,他不是昭德宫的人?
正当徐昇疑惑时,却见郑内官朝自己,遥摇一揖,言道:“世子以往不知这琅嬛福地的出处,皆因造化弄人,今日既然知晓,还请世子,切勿忘怀。”
徐昇不知郑内官为何如此郑重其事,但想必其中定有缘由,于是连忙躬身回礼,郑重承诺道: “小子徐昇,必不忘怀。”
徐昇说完,未听见郑内官答复,反倒是身后传来一句清脆的疑问。
“咦?世子这是朝谁作揖?”
“自然是向这位...”
徐昇话至舌尖,生生止住,他蓦然抬头,朝四周望去...
只见宫道空空,哪儿还有郑内官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