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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老妇温言,听闻沉冤 洛水寒波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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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寒波未歇,秋风卷着碎叶簌簌落地。
赵灵漪立在及颈的冷水之中,浑身发抖,却早已感觉不到刺骨寒意。
她只是哭。
哭得无声无息,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年,她不敢哭。
流落街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引来旁人的嘲弄、流民的欺凌。她咬牙隐忍,日日装作麻木粗钝,只求能多苟活一日。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位素昧平生、满眼怜惜的老婆婆,她所有坚硬的伪装,轰然碎裂。
孙悟空化作的白发老妇静静立在岸边,眸光温和,无催无劝。
他不收力、不强行拉人上岸,只是用一缕轻柔仙力稳稳托住她的身形,给足了她宣泄委屈的余地。
世人皆知大圣雷厉风行、斩妖不留情。
却无人知,他最擅等人间落泪,最懂众生皆苦。
良久,赵灵漪哽咽着,嘶哑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婆婆……我活得太苦了。”
一句开篇,便泣不成声。
孙悟空轻轻叹气,温声应道:“老婆子听着,慢慢说。”
许是这世间难得的温柔太过治愈,许是绝境之中终于遇见一丝善意,赵灵漪抬手胡乱擦去满脸泪水河水,一字一句,吐出积压整整一年的沉冤。
“一年前,春日风和,我尚在宫中赏玩,忽有大黄风从天而降,卷得天地昏暗。”
“我不过一介深宫弱女,无力抗衡天狂风势,瞬息之间,便被卷离皇城,抛至荒山野岭。”
她说到此处,肩头剧烈颤抖。
那一日的惊惧,是她夜夜惊醒的梦魇。
“我拼尽全力跋涉归来,可城门紧闭,侍卫不识我,路人不信我。”
“我说我是宫中公主,人人笑我疯癫,打我、骂我、赶我如猪狗。”
“我饿了乞讨,被人打翻食碗;寒夜露宿,被流民撕扯衣物;我跪地求人送信入宫,换来的只有拳打脚踢。”
一年风霜,一年践踏。
金枝玉叶,磨得满身尘埃、遍体鳞伤。
赵灵漪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天竺皇城轮廓,眼底是无尽的悲凉与荒唐。
“婆婆,您信吗?”
“如今那皇宫里,住着一个与我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替我做公主,替我受父王疼爱,替我享万民朝拜,替我安居广厦、锦衣玉食。”
“而真正的赵灵漪……只能在烂泥里苟活,连死,都是无人过问的尘埃。”
说完最后一句,她笑意凄苦,眼底彻底荒芜。
天下最荒唐的冤屈,莫过于此。
有家归不得,有亲不能认。
自己的人生,被旁人鸠占鹊巢,而她本人,沦为世间多余。
岸边的白发老妇沉默许久。
宽大的粗布衣袖下,孙悟空的指尖,悄然收紧。
火眼金睛能辨三界妖魔,他早在初见她时,便看清了一切因果。
看清她龙章凤质、天家贵骨,绝非市井凡女。
看清皇宫深处那缕太阴柔妖之气,盘踞凤位,窃据人身。
看清这整整一年的人间凉薄、朝野愚钝。
人间帝王,坐拥山河慧眼盲。
满朝文武,食禄为官不识主。
满城百姓,日日朝拜假公主,无人知真金枝飘零泥沼。
他西行一路,斩尽吃人恶鬼、乱世妖魔。
可最伤人的从不是妖法邪术。
是人心冷漠,是肉眼愚钝,是黑白颠倒,是沉冤无雪。
孙悟空心中恻隐翻涌,却依旧保持老妇温和嗓音,轻声问道:
“姑娘既然知晓真相,为何不继续申诉?”
赵灵漪摇头,泪水再度滚落。
“申诉何用?”
“宫中那人权倾宫闱,深得圣宠,人人信她、敬她、爱她。”
“我一无所有,无名无分,衣衫褴褛,口说无凭。我说一句,世人谤我百句。”
“我熬了一年,盼了一年,等了一年……终究明白。”
“这世间,无人会为落魄弃子伸冤。”
话音落地,秋风萧瑟,满是悲凉。
孙悟空望着河中破碎憔悴的少女,心底那五百年未曾轻动的柔软,尽数苏醒。
他见过生灵涂炭,见过妖魔横行,见过白骨累累。
却最见不得这般——清清白白之人,无辜承受一世颠沛,一世委屈。
他不再让她立于冷水之中,袖间仙力轻轻一卷。
温柔的力道托着赵灵漪整个人轻飘飘离地,缓缓落在干燥温暖的河滩之上。
衣衫湿冷,人却安稳落地。
孙悟空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尘泥,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带着无可撼动的力量:
“孩子。”
“旁人不信你,老婆子信你。”
“旁人不救你,老婆子救你。”
“你受的一年苦楚,遭的无妄冤屈,占你身份、窃你荣华、毁你人生的那东西……”
“今日,我替你,尽数讨回来。”
赵灵漪浑身一震。
她泪眼朦胧抬头,望着眼前慈祥的老婆婆。
素昧平生,萍水相逢。
世间所有人都弃她、疑她、辱她。
唯独这位陌路老人,信她所有不堪言说的委屈。
她嘴唇轻颤,泪水汹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还有人,愿意救她?
孙悟空望着她破碎又燃起微光的眼眸,心中轻轻一叹。
他本是石猴无心,无牵无挂,无情无爱。
可西行日久,渡人渡己,终究生出了几分凡尘慈悲。
今日这场河畔相逢。
是她绝境逢生。
亦是他,动了凡心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