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之金箍不负，凡尘负你》曲雅颂

2、第二章 一念轻生，猴心恻隐 洛水汤汤，

　　洛水汤汤，寒波拍岸。

　　秋日落水，刺骨冰凉，一寸寸漫过赵灵漪的脚踝、膝头、腰腹。

　　水流湍急，裹挟着细碎的枯枝败叶，力道沉沉，不住将她往河心拖拽。

　　冷。

　　彻骨的冷。

　　可这点肉身寒意，远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冰凉。

　　整整一年。

　　从云端金枝，跌落泥底尘埃。

　　她记得狂风席卷的刹那，指尖还攥着御花园新开的海棠花瓣，转瞬天旋地转，骨肉飘零。

　　她记得初落荒野的惶恐，拼尽全力奔回皇城，却被昔日守门侍卫挥戈推倒，唾她疯癫、辱她乞丐。

　　她记得寒冬露宿破庙，被流民欺凌抢夺，数日颗粒无收，饿得眼前发黑。

　　她无数次望着巍峨宫墙落泪，那是她长大的家，是父王宠溺她十余载的故土，如今却成了世间最遥远、最冰冷的地方。

　　宫里有人顶着她的脸，享她的荣华，受她的尊宠，替她活成了人人艳羡的模样。

　　而真正的赵灵漪，只能在泥沼里苟延残喘，受尽人间薄凉。

　　无人辨真伪，无人惜飘零。

　　天地之大，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活着，是无尽的屈辱、漂泊与无望；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所有苦楚。

　　河水渐渐漫上胸口，窒息的闷感袭来，少女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眼底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

　　就这样吧。

　　死了，就不用再忍了。

　　云端之上，清风拂袖。

　　孙悟空踏着祥云，慵懒巡查四方妖气。

　　他方才安顿好师父师弟，让他们在城中客栈休整，自己闲来无事，便凌空踱步，探查天竺全境妖邪踪迹。

　　火眼金睛扫过山河万里，繁华市井、苍茫原野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滔滔洛水之上。

　　那一抹沉入河水的纤细身影，突兀、孤绝、毫无求生之意。

　　猴王眸光骤然一凝。

　　是个姑娘家，心如死灰，竟是真心求死。

　　他瞬息落下云头，立在河畔柳荫之后，将少女满身狼狈、满眼绝望尽收眼底。

　　以他本事，弹指便可卷起河水、将人强行救上岸，干脆利落，不费分毫力气。

　　可指尖刚欲运力，动作却骤然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心念一动，想起了自己的本相。

　　雷公嘴，孤拐面，金睛灼灼，毛发张扬。

　　寻常凡人见了他这副模样，尚且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何况是这般受尽磨难、心神俱碎的弱女子。

　　她本就濒死绝望，肝胆俱寒，若是此刻他真身乍现，凶相毕露，怕是救人不成，反倒会吓得她心神崩裂、当场殒命。

　　五百年桀骜戾气，九九世杀伐风霜，他早已习惯世人惧他、畏他、敬他。

　　可这一刻，看着河中那具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石猴心底最柔软的恻隐，悄然翻涌。

　　罢了。

　　莫惊了她。

　　孙悟空眸光微柔，袖袍轻扬，身形一晃。

　　金光内敛，仙华隐去。

　　转瞬之间，河畔立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奶奶。

　　佝偻身姿，布衣粗衫，眉眼温和，鬓发苍苍，满眼皆是俗世长辈的慈祥宽厚，无半分仙神戾气，更无半分妖猴凶相。

　　这模样，最是温润妥帖，最能安人心神。

　　他缓步踏着河滩软泥，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寻死的少女。

　　河水已经漫到了少女脖颈，只差寸许，便要彻底淹没口鼻。

　　“姑娘，莫寻短见！”

　　温和苍老的声音，轻柔落在秋风里，不疾不徐，没有呵斥，没有指责，只有淡淡的怜惜。

　　赵灵漪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动。

　　这是整整一年来，第一个没有嘲讽、没有鄙夷、没有驱赶的声音。

　　第一个温柔唤她的人。

　　她艰难转头，浑浊的视线里，映入一位白发婆娑、慈祥和蔼的老婆婆，正立在岸边，担忧地望着她。

　　没有恶意，没有轻视。

　　只有纯粹的心疼。

　　积压一年的委屈，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的堤坝。

　　孙悟空轻轻伸出枯瘦的衣袖，隔空微微一托，柔和仙力无声涌动，稳稳将她下坠的身躯定在水中，不让河水再侵分毫。

　　他缓缓开口，字字温柔，戳中她所有的溃不成军：

　　“姑娘，你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舍得这般作践自己的性命。”

　　没有质问为何轻生，没有说教生命可贵。

　　只一句，懂她的苦。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赵灵漪撑了整整一年的所有坚强。

　　一年颠沛，人人骂她疯癫，笑她妄想，嫌她累赘。

　　世人皆劝她活下去，却从无人问她——活得苦不苦。

　　她僵在冰冷河水中，怔怔望着眼前慈祥的老婆婆，眼底积攒已久的泪水，轰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着河水，分不清是水冷，还是心凉。

　　岸边的白发老奶奶静静立着，温柔注视，耐心等候。

　　桀骜半生的齐天大圣，此刻敛尽所有锋芒，甘愿化作俗世老妪，温柔接住一个凡尘少女所有的绝望与破碎。

　　秋风萧萧，河水滔滔。

　　这一刻，无人知晓。

　　威震三界、斩妖无数的孙大圣，也懂人间疾苦，也知世人委屈，也会温柔共情，也会小心翼翼，护一颗破碎的凡尘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