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金猴归相，一见倾心 河滩风软， ...
-
河滩风软，残阳铺水。
赵灵漪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颤得厉害。
一年寒苦，岁岁飘零，她早已不指望世间还有善意，更不敢奢望有人能为她这落魄弃子讨回公道。
可眼前素昧平生的老婆婆，眉眼温慈，字字掷地有声，给了她濒死绝境里，唯一一束光。
她哽咽着抬手，胡乱拭去满脸泪痕，躬身深深一拜，身姿孱弱却极尽恳切：“婆婆大恩，灵漪没齿难忘。只是那妖物盘踞宫闱，深得父王信任，朝野无人能辨真假，此事……太难了。”
她不是不信这份善意，只是早已被命运磨得不敢期许。
深宫权妖，滔天骗局，凭一己之力，如何撼动得了？
孙悟空看着她眼底残存的怯懦与卑微，心中微叹。
这凡尘金枝，本该被捧在手心，享一世安稳荣华，却被妖邪窃命，被人间凉薄磋磨至此，连相信正义的勇气，都快要散尽了。
他缓步后退两步，立在秋风落影里，轻声道：“姑娘且放心，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魑魅魍魉、颠倒黑白的勾当，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区区宫闱小妖，窃人皮囊，占人命格，欺瞒君王，枉害良善，自有天道惩戒。”
话音落时，他眸光微敛，周身温和的老妇气韵骤然褪去。
此地无人，无需伪装，更无需刻意迁就俗世凡眼。
不必再佝偻身形，不必再敛尽锋芒，不必再化作慈祥老妪小心翼翼，怕惊了她破碎的心神。
风起倏然。
漫天细碎金光自布衣肌理迸发而出，席卷整座河滩！
苍老褶皱的皮肉瞬息舒展，佝偻身姿挺拔如青松，灰白鬓发化作如云墨丝，粗布衣衫褪尽，换作一身熠熠生辉的锁子黄金甲，外罩皎白凤翅袍，腰束碧玉带，英姿凛冽，傲立秋风。
不过一瞬。
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婆婆，彻底消散无踪。
立在河滩之上的，是三界赫赫有名、踏碎凌霄、斩尽妖魔的齐天大圣。
少年模样，清俊凌厉，眉眼藏山河风霜，金瞳凝朗月星辰，周身仙光淡淡，无暴戾杀伐之气，只剩澄澈凛然的坦荡。
金箍轻悬耳畔，细碎流光萦绕，衬得他眉眼干净又孤绝，一身正道风骨，震慑凡尘。
赵灵漪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风停了，浪静了，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她呆呆望着眼前骤然蜕变的少年神将，脑海一片空白，连泪水都凝固在眼底。
原来……
原来温柔接住她所有委屈、耐心听她哭诉全年苦难、唯独愿意信她护她的老婆婆，根本不是寻常俗世老人。
是神。
是凌驾凡尘、可定善恶、可诛妖邪、可逆乾坤的神明。
她方才在绝境之中肆意崩溃、狼狈哭诉、卑微求存的模样，尽数落在了这位神明眼中。
可他没有半分轻视，半分不耐。
他怕狰狞本相吓到濒死的她，甘愿自敛神威，化作最温柔的长辈模样，蹲下来接住她一整年的破碎与绝望。
世人皆言神佛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疾苦，从无情义。
可她所见的神，温柔、心软、共情，比世间所有凡人，都更懂人间苦难。
孙悟空见她怔怔失语，眼底无半分惧意，只有极致的震惊与澄澈的动容，心头微缓，声音褪去老态沧桑，恢复少年清润平稳的语调：
“姑娘莫怕。”
“方才怕真身惊你，故而化形相护，并非有意欺瞒。”
“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随师父西天取经，路经天竺，恰逢你遭此沉冤。”
简单两句话，落在赵灵漪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齐天大圣。
那是传说里大闹天宫、无人能敌、桀骜不驯的盖世英雄。
是世人只敢敬畏、不敢仰视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位睥睨三界的大圣，方才温柔哄她、耐心慰她、许诺为她讨回所有公道。
一年来积压的寒凉苦楚，在这一刻，尽数被漫天金光与温柔暖意融化。
她望着他挺拔清俊的身影，望着他眼底坦荡悲悯的眸光，心脏前所未有剧烈跳动。
怦然一动，震彻神魂。
这一瞬。
无关权势，无关荣华，无关报恩。
只是绝境逢生，遇神明垂怜，一眼入心，万般沉沦。
自此，凡尘万千男子，皆成寻常草木。
唯他一人，是她命中天降星河，永世无可替代。
赵灵漪久久回神，眼眶再度泛红，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与绝望。
是庆幸，是感念，是满心满眼的倾慕与心动。
她轻轻屈膝，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身姿轻柔，满心赤诚：“原来……是大圣仙驾。灵漪愚昧，方才失礼，多谢大圣救命之恩、垂怜之情。”
孙悟空抬手虚扶，一缕轻柔仙力托住她的身形，不让她多礼：
“举手之劳，何谈失礼。”
“你且在此稍作休整，我替你拂去满身尘霜，换一身干净衣衫。待你安稳，我便护你回宫，揭穿妖物真面目，还你清白身份，助你父女团圆。”
话音落，他袖袍轻扬。
清风温柔拂过，扫去她满身尘土、满身水渍，破败衣衫瞬间被洁净素衣取代，凌乱鬓发梳理整齐。
转瞬之间，狼狈飘零的落魄少女，重归温婉清丽的模样，眉眼依旧楚楚，却多了一丝绝境重生的微光。
赵灵漪抬眸，定定望着身前少年神将。
夕阳落在他肩头，金光温柔，金箍浅浅发亮。
她心底悄悄落下一个执念。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神会渡苦厄，真的有人，懂她所有委屈，护她所有清白。
若此生有幸……
她多想，追随此身，常伴左右。
哪怕西行路远，风霜满途，亦心甘情愿。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隐忍心动，只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倾心，悄悄藏于心底，不敢言说。
她轻声道：“灵漪，听凭大圣安排。”
孙悟空颔首，眸光望向远处巍峨庄严的天竺皇宫。
宫墙高耸，繁华盛景之下，妖物窃位，真假颠倒。
今日，他便要拆了这一场荒唐骗局，平了这一桩经年沉冤。
西行斩妖，斩的从来不止邪魔外道。
更是这世间黑白倒置、善恶蒙尘、无辜受屈的人间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