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明明该是喜 ...
-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韩彩青的房间。
昨夜从集市归来,她心绪尚且纷乱,满脑子都是林喻素月下离去的背影,还有阴阳纸术士留下的层层疑团。
本以为今日能得片刻清静,可房门被轻轻叩响,吴氏领着两名裁缝,捧着一个硕大的红木匣子,径直走了进来。
匣子掀开,大红锦缎的流光骤然晃了眼。金线绣的鸾鸟缠枝牡丹,层层叠叠的绣纹,珠翠缀在衣摆边角,正是一身待嫁的嫁衣。
韩彩青正倚在窗边,指尖还捏着半块方才随手翻看的江湖话本,见状整个人都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啊?”
一声轻讶,从她喉咙里溢出。
吴氏笑意温和:“青儿,你不是已经和贺少卿定下亲事了么。这嫁衣,自然是要早早备下的。祖母特意吩咐,寻了城中最好的裁缝,赶制出来,今日过来给你试尺寸。”
一旁的李裁缝凑上前来,目光细细打量韩彩青的身形,连连点头赞叹:“哎呦喂,韩小姐很瘦啊!这料子若是按寻常闺阁女子的尺寸做,怕是还要改上几处才合身。”
另一位裁缝也跟着附和,手里拿着软尺,便要上前丈量。
韩彩青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茫然无措。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本就不属于这座深宅大院。
她向往的是江湖万里,是和林喻素并肩踏遍山河,而非困在这四方宅院,披上大红嫁衣,做一只笼中雀。
可定亲之事已成定局,吴氏与家中长辈皆以为这是一桩天赐良缘,人人都觉得她该满心欢喜。
她心底的抗拒,却无处诉说。
家人只看见贺庚明家世显赫,官居少卿,待人稳重可靠,是世间难得的良婿。没有人去问她,究竟愿不愿意。
她如同被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两名裁缝一左一右,上前替她褪去身上那套惯常的江湖劲装。锦缎嫁衣一层层裹上身,红得浓烈刺眼。领口的盘扣扣好,沉甸甸的绣披搭在肩头,珠翠压得肩头微微发沉。铜镜立在屋中,镜面映出少女的模样。
往日里利落飒爽的一身侠气,尽数被这大红嫁衣掩去。镜中的人,眉眼依旧,可一身嫁衣,硬生生把她变成了一个待嫁的闺阁小姐。
韩彩青望着镜中自己,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
明明该是喜事,可她只觉得窒息。
昨日还和贺庚明扮作哑巴,一身大理寺官服,混迹集市,自由自在。可今朝,一身大红嫁衣,便将她的前路牢牢捆缚。一想到往后,要日日困于宅院,学那些女子出嫁的繁文缛节,再也不能纵马江湖,再也寻不到林喻素,万千委屈堵在胸口,眼眶慢慢泛起潮热。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仆从通报的声音。
“贺少卿到。”
韩彩青身子猛地一震。
贺庚明今日登门,心里还存着昨日的念头。他昨日带韩彩青乔装出行,心中以为,今日见到的,会是昨日那身利落的大理寺官服,想着或许还能同她商议追查阴阳纸术士的线索。
他迈步踏入闺房,抬眼一望,整个人骤然顿住脚步。
屋中大红满目。
韩彩青一身完整嫁衣立在铜镜之前,发髻还未梳成新娘样式,可那一身艳红,衬得她脸色发白。那双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鼻尖泛红,眼眶湿漉漉的,眼看便要落下泪来,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那副模样,委屈又无助。
全然不是往日那个敢打敢闯、嘴皮子利落的少女。
吴氏与两位裁缝见贺庚明到来,脸上皆是笑意。吴氏连忙笑着开口:“贺少卿来得正好,你瞧瞧,青儿试穿嫁衣,尺寸倒是还算合宜。”
李裁缝也在一旁搭话,不停夸赞嫁衣做工精巧。
贺庚明目光落在韩彩青身上,见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眼底的难过藏都藏不住。他没有接吴氏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应付着几句客套。
韩彩青垂着眼,不敢看他。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羞赧,又难过。一身嫁衣摆在眼前,就像在时时刻刻提醒她,这场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她的江湖梦,好像就要到此为止。
吴氏见二人相见,想着给他们留一点相处的余地,便对两位裁缝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下去吧,把尺子和布料收好。”
裁缝应声,躬身告退。吴氏又叮嘱了韩彩青两句,说嫁衣还要微调,随后也带着侍女,轻轻带上房门,屋内便只剩下贺庚明与韩彩青两个人。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镜映照出的大红嫁衣。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此刻再也绷不住。韩彩青肩膀微微发颤,指尖攥紧嫁衣的绣边,锦缎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贺庚明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开口说那些婚嫁的客套话。他看见少女眼底的泪光,知道她不是欢喜,而是满心的挣扎。
他没有急着劝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她稍稍平复心绪。
韩彩青抬眼望向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不想……我不想做笼中鸟。”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藏着她心底全部的苦闷。
她向往江湖,惦念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林喻素,还有阴阳纸术士那一团悬而未决的谜案。可一纸婚约,一身嫁衣,仿佛就要把这一切全部斩断。
贺庚明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神色柔和下来。他知道韩彩青的性子,她本就不属于深闺,这身嫁衣于她而言,不是锦绣良缘,而是一道枷锁。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檐角铜铃的轻响。
韩彩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眼眶还泛着未褪的红。方才那番掏心的话落定之后,她沉默了许久,心底翻涌的委屈、不甘、茫然缠作一团。她没有落泪,只是心口沉甸甸的,仿佛被那身大红嫁衣压得喘不过气。
她往前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搂上了贺庚明。
贺庚明猝不及防,下意识连忙伸手拖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嫁衣滑腻的锦缎,指尖微微一滞。他能感觉到怀中人肩头细微的轻颤。
那不是欢喜的依偎,是无处倾诉的疲惫。
“贺少卿。”韩彩青的声音闷闷的,贴得很近。
“我在。”贺庚明的嗓音放得很轻,稳稳接住她。
“今天去干什么。”
“去一趟麒御酒楼。”
贺庚明话音落下,韩彩青脑海里瞬间浮起昨日去往丞相府的那一幕。
昨日三人一同登门丞相府,拜见李堰的正妻宋氏。
宋氏坐在厅堂之中,神色淡淡,说起李堰的近况:“他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近经常去酒楼。”
贺庚明眉头微蹙:“最近?”
宋氏点点头:“他以前是从不去那种地方的。”
周煜当即凑上前,脱口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彩青当时在一旁,只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这问题问得实在多余。
宋氏苦笑一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贺庚明敛了神色,沉声应道:“好,知道了。”
辞别之后走出丞相府,街上人声熙攘。
贺庚明望着远处的街巷,缓缓开口:“看样子,那麒御酒楼大有玄机。”
韩彩青当时还记着自己要扮哑巴,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哑巴我是哑巴。
一旁周煜瞥她一眼,内心吐槽:我不是傻子。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线索还悬在半空,阴阳纸术士的谜团、李堰的异样、还有不知所踪的林喻素,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她心上。
她依旧偎在贺庚明怀中,两人还维持着相拥的姿态。
明明是仓促之间的靠近,可谁都没有率先松开手
贺庚明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腰,韩彩青的手臂环在他后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气息。
一身艳红嫁衣裹着她,大红的衣料贴着二人,显得格外刺眼,可这份相拥,反倒成了这满室压抑里唯一一处可以安放心绪的角落。
韩彩青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湿意慢慢散去,低声开口:“行,不穿这衣服就行。”
这话落出来,二人依旧紧紧相贴,谁都舍不得率先退开半步。
贺庚明低头,目光落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还有那身沉甸甸的嫁衣。
锦缎绣的鸾凤在天光下流光溢彩,可这锦绣,对韩彩青而言,是牢笼。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抗拒,也明白,这桩婚事于她,从来不是什么良缘美梦。
他的指腹轻轻抵在她后腰,没有挪开,声音低沉温和:“先把嫁衣换下。”
韩彩青微微抬眸望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委屈,却多了几分松快。
只要脱下这一身红妆,她便还能暂时回到那个可以去查案、可以奔赴江湖的自己。
可她心底也清楚,脱下嫁衣只是一时。婚约摆在那里,祖母、母亲、韩府上下,都认定了她要嫁入贺家。
今日可以乔装外出查探线索,可往后的日子,终究还是要面对这桩婚事。
她心里依旧很乱。
一边是深宅里的婚约,是家人期盼的归宿;一边是浪迹江湖的执念,是失踪的林喻素,还有阴阳纸术士带来的重重疑云。
贺庚明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也读懂了她的心事。他没有再多说婚嫁相关的话,只转回到正事上:“麒御酒楼,我们今日过去探查。只是出门,依旧要沿用昨日的法子。”
韩彩青闻言,立刻想起昨日扮哑巴的事,嘴角微微抿起。
“还要装哑巴?”她小声问。
“免得惹人注意。”贺庚明微微颔首,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韩彩青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从他怀里退开些许,却没有完全推开。二人之间还隔着薄薄一层嫁衣,呼吸近在咫尺。
她抬手,指尖抚过嫁衣领口精致的金线绣纹,指尖触到冰凉的珠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我真的不想困在这府里。”
她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贺庚明。
贺庚明看着她,神色郑重:“我知晓。婚约之事,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出抉择。眼下,先把麒御酒楼的事查清楚。阴阳纸术士的踪迹,或许就藏在那里。”
提到阴阳纸术士,韩彩青的心神猛地一振。那诡异的纸人术法,那些扑朔迷离的命案,还有不知背后牵扯着何等势力,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的事。
她收回指尖,用力攥了攥拳。
纵然身被婚约束缚,可她不能就此束手待毙。
“好。”韩彩青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几分往日的锐气,“那我快去把这身嫁衣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