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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短短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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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刺眼的大红终究被褪去,沉甸甸的枷锁骤然落地,让韩彩青紧绷的脊背松了大半。
她抬手取过搁置在旁的大理寺官服,素色衣料干净利落,是她这两日最熟悉、最自在的装束,远比那满身锦绣嫁衣贴合她的本心。
指尖翻飞,利落穿戴整齐,束紧腰间玉带,往日属于江湖侠女的飒爽堪堪回笼,唯独眉眼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再不复从前全然洒脱的模样。
她对着铜镜抬手规整发髻,玉簪穿过发丝,稳稳挽起长发,动作娴熟干脆,可心底却翻涌着乱糟糟的思绪,久久无法平息。
她垂着眼,望着镜中自己英挺干净的眉眼,心底暗自纳闷。
韩彩青素来知晓自己的性子,旁人总觉她温和从容、待人宽厚,看着极好相处,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自小习武,有傲骨、有锋芒,恩怨分明,遇恶敢拔剑,遇事敢担当,绝非一味忍让的善茬。一路走来,她惯了独来独往,惯了孤身探案,惯了自己扛下所有风波,从未对谁产生过依附之心。
可唯独对上贺庚明,一切都变了。
方才不过一时委屈茫然,她便下意识转身依偎向他,贪恋他沉稳的气息、安稳的怀抱,连分开之时,两人心底皆是不舍,迟迟不愿松手。
明明相识时日不算漫长,明明二人之间从未有过半句直白的情愫告白,甚至一纸婚约还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被动,可她却实实在在、毫无防备地依赖上了这个人。
这份突如其来、根深蒂固的依赖,让她满心茫然。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镜中少女的脸颊悄然染上一丝浅淡绯红,思绪不由自主飘远,细细梳理着她与贺庚明之间剪不断的羁绊。
他们的关系,向来模糊又暧昧。
是长辈口中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是携手查案、并肩探寻真相的搭档,是危难之时彼此守护的依靠,更是独处时心意缱绻、温柔暗藏的知己。
没有轰轰烈烈的定情,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只是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并肩、一次次相互救赎,让情愫在无声无息中生根发芽。
他懂她不甘困于深闺的野心,懂她向往江湖的赤诚,懂她面对婚约的挣扎与委屈,从不会像家人一般,将闺阁婚嫁、安稳一生强行捆绑在她身上。
他包容她的侠气,纵容她的任性,护着她的纯粹,陪她追查阴阳纸术士的谜团,陪她探寻层层阴谋。
而她,早已悄悄动了心。
是心动,是依赖,是莫名的安心,是旁人替代不了的特殊。
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是喜欢贺庚明的。这份喜欢,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里,每一次坦然的信任里,藏在方才委屈落泪时,唯独愿意向他倾诉的柔软里。
可这份暧昧又温柔的情愫,却让她愈发纷乱。
心绪辗转,方才儿女情长的缱绻转瞬褪去,更多繁杂的琐事、未解的谜团接踵涌上心头。
她十八岁初出师门,怀揣一腔热血与坦荡,满心以为江湖辽阔,来日可期。
可自出山那日起,麻烦与风波便从未停歇,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初入江湖,便偶遇林喻素,不打不相识,结下珍贵的姐妹情谊,可不过数日重逢,昔日知己竟沦为府中窃贼,月下一句冰冷再会,从此陌路相逢、境遇难堪,让她耿耿于怀、满心惋惜。
回归韩府之后,更是深陷牢笼。家人的桎梏、世俗的规矩、仓促定下的婚约、祖母日复一日督促的闺阁礼数、出嫁事宜,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江湖路,将她肆意洒脱的性子层层束缚,逼着她做一只安于庭院的笼中鸟,过一眼望到头的安稳人生。
她与至亲家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隔阂。父母不懂她的志向,不懂她的不甘,只盼她婚嫁圆满、安稳度日;同父异母的韩思乐娇纵善妒,处处与她针锋相对,让本就压抑的韩府生活,更添几分烦闷。偌大的家,从未有人真正懂她、知她、护她本心。
除此之外,更有萦绕心头的重重谜团悬而未决。
神秘诡异的阴阳纸术士行踪莫测,术法诡异,牵扯着无数隐秘与旧案,至今毫无头绪,暗藏无尽危机。丞相李堰性情大变,常年不入酒楼的他频频出入麒御酒楼,行踪诡秘,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牵扯朝堂与江湖的隐秘纠葛。
江湖恩怨、朝堂暗流、诡谲秘术、身世细碎、姐妹陌路、婚约枷锁……
无数的琐事、谜团、遗憾、身不由己,密密麻麻缠绕在她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前有未解的谜案危机四伏,后有世俗婚约步步紧逼,心上藏着温柔难言的情愫,心底念着渐行渐远的故人。
韩彩青对着铜镜,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的疲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却情愫暧昧、前路未定;向往的江湖近在眼前,却被家事婚约层层桎梏;昔日挚友一朝陌路,徒留满心怅然;诡异阴谋暗流涌动,步步皆是未知。
短短数月,她的人生早已乱成一团麻。
窗外天光正好,微风穿窗而入,拂动她官服的衣角,吹散些许屋中沉闷。她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的纠结、茫然与悸动。
暂且不想儿女情长,不谈世俗桎梏。
今日还要同贺庚明前往麒御酒楼探查真相,阴阳纸术士的谜团尚未破解,朝堂的暗流还未平息,她没有时间沉溺在心绪纠葛之中。
收拾好所有繁杂心思,韩彩青抬眸看向镜中眼神重新清亮的自己,轻轻抿了抿唇。
先查案,再寻路。
至于心动,至于依赖,至于前路漫漫的万般纠结,暂且压于心底,慢慢再算。
长街车马往来,烟火喧闹。
麒御酒楼立在闹市正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奢华酒肆。往日里宾客络绎不绝,往来皆是权贵富商,寻常江湖人极少踏足,也难怪素来避世寡行的丞相李堰,频频出入此地会显得异常诡异。
韩彩青跟着贺庚明拾级而上,一身利落的大理寺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少年侠气未减,只是眼底还藏着几分方才理不清心绪的倦怠。
两人刚跨进酒楼朱漆大门,暖意混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堂内座无虚席,丝竹小调婉转缠绕在人声里,热闹非凡。
一眼便看见靠窗的雅座处,周煜早已候在那里。
他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望见二人进门,瞬间眼睛一亮,刚要扬声呼喊,跑堂的店小二已然快步迎了上来,笑脸殷勤,声音响亮穿透周遭嘈杂:
“哎呦喂贺少卿!您可算来了!清风姑娘早在楼上雅间等您好久了!”
“清风姑娘”三字落下的瞬间,贺庚明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周身原本松弛的气场骤然沉了半分,眸色微凝,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侧首,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彩青。
他心底藏着一桩不愿言说的旧事。
年少初入朝堂时,他曾与一位名唤清风的女子有过数面之交,牵扯过一段浅浅渊源,无关情爱,只是过往零碎纠葛,不值一提,却也从不愿让韩彩青知晓。
他太清楚韩彩青的性子,看似温和通透,心底却极为细腻敏感,又对自己动了真心。
这般风月旧闻,一旦入耳,纵使是无根无据的过往,也难免让她心生芥蒂、暗自别扭。贺庚明素来行事坦荡,唯独在她的心思上,格外小心翼翼,半点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存半分疑虑。
可转头望去,预想中的蹙眉、疑惑、探究一概没有。
身侧的少女全然没将这句寒暄放在心上。
韩彩青方才一路思忖太多烦心事,脑袋正昏沉发胀,一进暖意融融、香气四溢的酒楼,所有繁杂思绪暂且被抛之脑后。
她牢牢记着自己今日要装哑巴,全程缄口不言,此刻正凑在周煜身旁,脑袋微微低着,认认真真盯着桌上的菜单一瞧到底。
她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的菜名上,眼神专注,模样乖巧又认真。
一旁的周煜更是毫无半点察觉,大大咧咧地俯下身,凑着她的耳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商量:“我跟你说,这家酒楼的糖醋鱼和芙蓉酥是招牌,味道绝了!等会儿咱们点这两样,反正老贺付钱,不宰白不宰!”
韩彩青闻言,微微歪头,眉眼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全然赞同的模样。
贺庚明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二人这副模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暗自悬着的那点顾虑,悄然落地。
可松气之余,心底又莫名窜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隐秘的酸涩与无奈。
这小家伙,平日里对丁点小事都格外敏锐,偏偏在关乎他的风月传闻、过往旧事上,迟钝得离谱。
是全然信任,所以从不猜忌?还是心底坦荡,从未将这些儿女风月琐事放在眼里?
他说不清心头滋味。
既是庆幸她未曾听见、未曾多想,不用因此生出隔阂;又隐隐觉得,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似乎还不及一桌酒菜来得实在。
周煜余光终于扫到站在原地的贺庚明,抬手挥了挥:“老贺!你站那儿干什么呢?快过来!我跟彩青正琢磨吃什么呢!”
韩彩青闻声也抬眸望来,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干干净净,落在他身上,带着纯粹的疑惑,像是在问他为何迟迟不过来。
眼底澄澈坦荡,无猜忌、无醋意、无疑虑,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尘埃。
贺庚明收回纷乱心绪,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迈步朝着雅座走去。
他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方才店小二提及的人名,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等候多时了?”
“可不是嘛!整整大半个时辰,我都快把这酒楼的菜单背下来了!”
韩彩青全然不知,贺庚明平静表象之下,藏着一段不愿让她知晓的过往,更不知眼前这位神秘的清风姑娘,会成为打乱她心绪、牵动她与贺庚明暧昧情愫的变数。
窗外闹市喧嚣,楼内酒香氤氲。
一场暗藏朝堂阴谋、江湖秘局的探查,悄然拉开序幕,而那些隐秘的旧绪、未明的心意,正藏在热闹烟火之下,暗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