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青》寒刀酥

23、第 23 章 她们再度相

　　韩彩青还记得七天前自己和林喻素在客栈里答应过要做姐妹，还记得自己被父母找回去时她独自离开的背影。

　　晚风卷着院中桂花香，漫过墙头，月色泼洒在层层叠叠的瓦檐之上。可如今，她与那人，却隔着一树繁密的枝叶，遥遥相望。

　　七天之前，城南那家临江客栈，夜色沉沉。彼时韩彩青尚且还在江湖漂泊，一身劲装，腰间佩剑，全然没有韩家大小姐的拘束。

　　夜半时分，她在客房院中闲步，忽觉窗棂外有细微异动，心头警觉，反手拔剑，推窗而出。

　　一番交手，剑风交错，屋檐瓦片簌簌轻响。一番缠斗之后，她才将那暗中窥探、意图行窃的少女拽落下来。那便是林喻素，不过十六岁，眉眼清灵，身手却极为利落，一身夜行短打，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孤苦。

　　二人不打不相识。
　　交手过后没有深仇，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客栈灯下，两少女把酒闲谈，身世浮沉，江湖漂泊，句句都说到心坎里。酒意微酣，她们对着月光许下诺言，自此结为异姓姐妹。

　　后来韩家的人寻来，韩彩青终究是要回归韩府。离别那日，天色微亮，她跟着家人转身离去，回头望去，林喻素就立在客栈的石阶之上，孑然一身，没有跟来，只遥遥望着她，没有多说一句挽留的话。

　　韩彩青本以为，往后江湖路远，总会再有相逢之日。却万万没有料到，再次相见，竟是这般难堪的境地。

　　今日傍晚，韩彩青被拘在韩府之内，处处皆是拘束。她素来厌弃同父异母的妹妹韩思乐。韩思乐是养在金窝之中的富家小姐，锦衣玉食，娇纵任性，平日里总爱处处压她一头，处处摆嫡庶的架子。韩彩青本不想踏足韩思乐的院落，只是府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闲来无事，便随意踱到了这边。

　　刚踏入院门，就听见院中一阵喧哗，韩思乐尖利的喊声骤然划破寂静：“有贼！抓贼啊！”

　　家丁闻声纷纷持着棍棒赶过来，院内灯火瞬间亮起，人影攒动。韩彩青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敏捷地蹿上院内高大的桂树，身姿轻盈，借着浓密的枝叶掩住身形，分明是想要趁机遁逃。

　　她心中一动，没有半分犹豫，足尖点地，纵身一跃，翻身上树。

　　树干粗壮，枝桠交错，月光穿过树叶缝隙，碎成点点银斑。韩彩青握紧腰间佩剑，身形掠上高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直直落在那道黑影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那黑影缓缓抬起头，月色照亮那张熟悉的脸庞。

　　是林喻素。

　　韩彩青心口猛地一沉，万千心绪翻涌上来。昔日客栈里把酒言欢、许下姐妹之约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夜行窃盗的贼影重重重叠，搅得她心头五味杂陈。

　　树下，韩思乐站在灯火之下，一身华丽罗裙，脸色又惊又怒，抬着头望着树上，高声喊道：“快！把树上的贼人给我抓下来！”

　　几名家丁立刻就要攀树往上冲，棍棒握得紧紧的，眼看就要动手。

　　“喻素……”

　　韩彩青的声音微微发颤，卡在喉咙里，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树影之间，林喻素的神色十分复杂。她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一丝难堪，还有几分避无可避的苦涩。她没有回应韩彩青，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再会。”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在晚风之中，冷淡得如同从未相识。

　　话音落下，林喻素不再停留，脚下借着枝桠发力，身形如燕，便要向着院墙之外掠去。

　　“喻素！”

　　韩彩青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拦，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有惊诧，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愿就此别离的怅然。她万万想不到，昔日许诺相伴的姐妹，竟会沦落至此，潜入韩府行窃。

　　可林喻素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闪，借着月色，纵身跃出院墙，转瞬之间，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下晃动不休的桂树枝叶，簌簌落下来几片桂花。

　　树上只余下韩彩青一人，立在高高的枝桠之上，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没能触碰到对方分毫。

　　树下一片哗然。

　　韩思乐仰着头，目光紧紧锁在韩彩青身上，眉眼间满是惊疑，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韩彩青，这是……认识这贼？”

　　她素来就看不惯韩彩青，此刻抓到这般把柄，语气里藏着明显的质疑。

　　家丁们也纷纷停下攀爬的动作，纷纷抬头看向树上的韩彩青，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揣测。府中下人都知道，大小姐性子孤冷，很少与人相交，如今竟然认得这个闯入府中的窃贼，难免生出许多闲话。

　　韩彩青立在树梢，晚风拂动她的衣摆，心底乱糟糟的。方才那一眼相望，林喻素那疏离的“再会”，如同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明明记得，客栈里，林喻素同她说过，自己身世飘零，无家可归，不得已才靠着偷窃度日。那时她只当是江湖人的无奈，可今日亲眼见到对方潜入韩府，行窃于韩思乐的院落，心中滋味万般难言。

　　她不愿相信，昔日惺惺相惜的姐妹，会沦为窃贼。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林喻素确确实实是闯进来偷盗的贼人。

　　树下，母亲吴氏也匆匆赶了过来。吴氏一身家常衣裙，神色担忧，抬眼望向高高挂在树上的女儿，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青儿啊，你先下来。”

　　吴氏的目光扫过院中凌乱的景象，又看向院墙之外空荡荡的夜色，眼底藏着忧虑。她也听见了方才韩思乐的问话，心中已然生出疑惑，却没有当众厉声质问，只是先叫女儿落地。

　　韩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握紧佩剑，足尖轻点枝干，纵身从树上跃下。

　　落地的瞬间，衣袂轻扬，脚下尘土微微扬起。

　　韩思乐立刻上前一步，步步紧逼，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语气咄咄逼人：
　　“韩彩青，你方才叫那贼人名字，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那贼人是不是你的同党？”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丁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韩彩青身上。

　　韩彩青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本就烦闷，被韩思乐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更是生出一股火气。她本就厌恶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刻更是懒得和她虚与委蛇。

　　“我与她相识，仅此而已。”韩彩青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我并非同党。方才我见贼人上树，便上前阻拦，未曾想会遇上旧相识。”

　　“旧相识？”韩思乐冷笑一声，显然不肯相信，“一个潜入我府中行窃的盗贼，会是你的旧识？韩彩青，你莫不是在糊弄众人？方才你明明可以拦下她，却任由贼人逃走，你该不会是故意放水吧！”

　　韩思乐的话句句带刺，字字都想把韩彩青拖下水。在她眼里，韩彩青本就是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人，如今抓到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吴氏连忙上前，隔开二人，抬手按住韩彩青的手臂，看向韩思乐，柔声劝解：“思乐，休要胡言。青儿性子向来坦荡，断然不会勾结窃贼。”

　　可即便吴氏开口，韩思乐依旧不肯罢休，眼神依旧带着怀疑。

　　韩彩青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漆黑的夜色，方才林喻素离去的方向。

　　七天前客栈月下，二人举杯，许下姐妹之约。那时林喻素的眼眸明亮，说起漂泊江湖的苦楚，说起无处安身的窘迫。韩彩青那时心中共情，只觉得世间同是沦落之人，才生出相交之意。

　　她没有想到，重逢会是这般局面。

　　林喻素为何会潜入韩府？为何偏偏闯入韩思乐的院落？

　　是走投无路，迫于生计？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方才树上那匆匆一眼，林喻素的神情，有窘迫，有难堪，却没有半分歉意。那句冷淡的“再会”，像是要斩断二人之间所有的情分。仿佛过往客栈之中的相交，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韩彩青心中万般纠结。

　　若是寻常贼人，她拔剑便可出手擒拿，可那是林喻素，是曾经与她义结姐妹的人。她下不去狠手。可眼睁睁看着对方行窃逃走，又违背了自己心中的道义。

　　一边是江湖情义，一边是府中礼法，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娘，我没有勾结贼人。”韩彩青转向吴氏，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疲惫，“我确实认得她，可我并不知晓她会潜入韩府行窃。方才我想要阻拦，可她身法太快，转眼便越墙离去，我来不及将她拦下。”

　　吴氏望着女儿眼底复杂难掩的神色，心中隐约明白，这件事并不简单。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众家丁：“贼人已经逃走，不必再追。清点院中财物，看看可有丢失物件。”

　　家丁们应声散开，纷纷前去搜查院落。

　　韩思乐依旧不甘心，盯着韩彩青，低声嘟囔：“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韩彩青懒得再同她争辩，心底全是林喻素的身影。

　　月色流淌，桂花香萦绕在庭院之中。她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树上的一幕。

　　那夜客栈，灯火摇曳，少女眉眼鲜活，同她讲江湖漂泊的故事。

　　而今夜，月色之下，故人沦为窃贼，遥遥相望，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再会，便消失于茫茫夜色。

　　她不知道林喻素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偷盗谋生？还是另有图谋？

　　可林喻素的身影已经消失，茫茫夜色，无处追寻。

　　韩彩青站在院中，晚风卷起她鬓边的发丝。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别，往后再相见，恐怕就再也不是客栈里把酒言欢的姐妹了。

　　世间相逢，何其有幸；可世事无常，相逢竟成陌路。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惋惜，又有茫然。

　　韩思乐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家丁来回走动，清点损失。吴氏站在一旁，目光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月色静静笼罩着这座富丽的韩府，院墙之外，是茫茫江湖，那个叫林喻素的少女，已经遁入无边黑夜之中，不知去往何方。

　　韩彩青望着那高高的院墙，心中暗暗思忖。
　　这一场月下相逢，终究是一场难堪的际遇。往后，她该如何面对这份曾经的姐妹情谊？又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一团乱麻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