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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在海里浮沉,然后永溺。” 他在海里浮 ...

  •   麻烦找上门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下午三点,言祎正坐在窗边画画。

      程以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病房里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套画具。

      言祎没有拒绝。

      画画是他唯一能发泄情绪的方式。

      他画的还是程以清。

      只是这次,他没有画背影。

      他画了程以清的侧脸。线条很淡,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可那双眼睛,却画得格外清晰,深邃,冰冷,像藏着一片海。

      他在海里浮沉,然后永溺。

      他本来还想再欣赏一下自己在海里挣扎的丑态,病房的门却被猛地踹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冲了进来,指着言祎的鼻子就骂:“你这个疯子!给我滚出去!”

      言祎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名牌,脸上带着愤怒和厌恶的表情。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护士,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

      “你干什么?”护士赶紧上前拦住她,“这位家属,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女人甩开护士的手,指着言祎大喊,“你们医院怎么能收这种疯子?!他要是发起疯来,把我儿子杀了怎么办?!我儿子就在隔壁病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这位家属,你说话注意一点!”护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言祎先生只是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不是什么疯子。而且他现在病情很稳定,不会伤害别人的。”

      “稳定?什么叫稳定?”女人冷笑一声,

      “疯子的话能信吗?昨天我还看见他一个人对着墙傻笑呢!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我告诉你们,今天要么把他转走,要么我就去投诉你们医院!我还要去报社曝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医院收疯子,不管其他病人的死活!”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我也觉得把精神病人放在普通病房不太好。”

      “万一真的伤人了怎么办?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听说他还是程医生的弟弟呢。程医生也真是的,怎么能公私不分呢?”

      言祎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个女人狰狞的脸,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众人面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们,他不会伤害别人。

      他想告诉他们,双相情感障碍不是疯子,只是生病了。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真的溺水了一样,他只能咽哑。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那个女人的脸,和七年前那些同学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七年前,也是这样。

      他的病情被公开后,全班同学都躲着他。有人在他的课桌里放死老鼠,有人在黑板上写“言祎是疯子”,有人在背后朝他扔石头。

      有一次,一个女生的钱包丢了。所有人都说是他偷的。

      “肯定是他!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对!就是他!我昨天还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教室里转!”

      “把他赶出学校!我们不要和疯子一起上学!”

      老师也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班同学的指责和谩骂,百口莫辩。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程以清冲了进来。

      程以清当时已经上大学了,是特意从学校赶过来的。他把言祎护在身后,对着全班同学和老师说:“我相信言祎。他不会偷东西。”

      然后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调了教室的监控,找到了那个偷钱包的男生。

      真相大白。可没有一个人向言祎道歉。

      他们只是说:“就算这次不是他,下次也说不定。毕竟他是个疯子。”

      那天放学,程以清牵着言祎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言祎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家门口,他才突然停下来,看着程以清,说:“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程以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是的。言祎一点都不讨厌。他们只是不懂你。”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言祎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什么他们都叫我疯子?”

      程以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言祎紧紧地抱在怀里,说:“没关系。哥哥喜欢你。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是现在,程以清在哪里?

      言祎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程以清的身影。

      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独自面对着所有人的恶意。

      那个女人还在骂骂咧咧。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想要冲上去打言祎。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程以清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血迹。

      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也被程以清的气势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但她很快又壮起胆子,说:“程医生!你来得正好!我要求你把这个疯子转走!不然我就投诉你!”

      程以清没有理她。他走到言祎身边,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言祎的身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眼神冷得像冰。

      “第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言祎是我的病人,不是什么疯子。如果你再用这个词称呼他,我会告你诽谤。”

      “第二,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常见的精神疾病,和感冒发烧没有本质区别。患者在病情稳定期,和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你对精神疾病有误解,我建议你去挂个号,好好学习一下。”

      “第三,我的病人有没有攻击性,我比你清楚。如果他真的伤害了你的儿子,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如果你再在这里闹事,影响其他病人休息,我会叫保安把你赶出去。”

      “第四,”程以清的眼神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如果你们谁还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我。但如果再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我的病人,别怪我追究刑事责任。”

      “在明知对方确诊双相情感障碍,仍反复、长期恶意在公共场合辱骂、拿病情嘲讽、刻意刺激发病可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他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那个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程以清转过身,看向言祎。

      言祎裹着他的白大褂,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白大褂上带着程以清的体温,还有熟悉的消毒水味。

      “没事了。”程以清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言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程以清,”他轻声说,“谢谢你。”

      程以清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铅笔,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言祎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尖很凉,碰到言祎皮肤的时候,言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怕。”程以清说,“有我在。”

      就在这时,言祎看到了程以清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应该是刚才拿手术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你的手……”言祎指着他的手,说。

      程以清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在意地说:“没事,小伤。”

      他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言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断成两截的铅笔,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程以清刚才说,有他在。

      可是他不知道,最伤人的利刃,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谩骂和指责。

      而是他的温柔海。

      他的温柔,像一把裹着糖衣的刀,一点点地割开言祎的心。让他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又在希望中陷入更深的绝望。

      也像一杯百利甜酒,初尝是清甜饴味,毫无烈酒的凛冽,醉意袭来方知酒性凛冽,绵柔全是伪装。

      他醉倒在了程以清的海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在海里浮沉,然后永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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