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永远逃不出去” 可阳光从他 ...
-
307病房的窗户永远关着。
程以清说,楼层太高,风大。
言祎知道,他是怕自己跳下去。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连程以清的白大褂,都是刺目的白。这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无菌盒子,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每天早上七点,护士会准时推门进来,量体温,测血压,然后把三颗不同颜色的药片放在一次性纸杯里,递到他面前。
“言祎,吃药了。”
护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她从来不会和言祎多说一句话,放下药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传染。
言祎总是乖乖地接过纸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然后等护士转身离开,他就会走到卫生间,把药吐进马桶里,冲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好起来。
如果好起来了,程以清就再也没有理由管他了。
如果好起来了,他就必须独自面对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与其那样,不如永远待在这个白色的囚笼里,至少在这里,程以清每天都会来看他。
程以清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查房。
他会拿着病历本,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用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幻听幻视?有没有自杀念头?”
言祎总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个蓝色的腕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床号和诊断: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抑郁发作。
程以清也不逼他。他会自己翻开病历本,在上面写几行字,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第五天,言祎终于开口了。
那天程以清查完房,正要走,言祎突然说:“程以清,你把窗户打开吧。我想透透气。”
程以清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言祎。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不行。”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言祎抬起头,看着他,“你怕我跳下去?”
程以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言祎,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程以清,”言祎笑了,笑得很苍白,“你放心,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跳不下去的。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天。”
程以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带着外面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言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终于得到了一点氧气。
“谢谢。”他轻声说。
程以清没有说话。他关上病历本,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言祎听见了走廊里两个护士的对话。
“你看,我就说程医生对他弟弟不一样吧。平时那么冷的一个人,对别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对他弟弟居然妥协了。”
“不一样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疯子。听说他上次把程医生的办公室都砸了,程医生都没生气。”
“唉,真是造孽啊。程医生这么好的人,怎么摊上这么个弟弟。要是我,早就不管他了,就是个无底洞。”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听说这种疯子攻击性很强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散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阳光。
可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什么也没抓住。
徒留感伤。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疯子”。一个拖累了程以清的“无底洞”。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哭的。哭有什么用呢?哭不能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也不能让他的病好起来。只会让别人更加觉得,他是一个脆弱的、需要被同情的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言祎以为是护士,没有抬头。直到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程以清。
程以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言祎赶紧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不想让程以清看到他哭的样子。
程以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食堂的粥。”他说,把勺子递给言祎,“趁热喝。”
言祎接过勺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程以清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程以清突然开口。
言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喝粥,点了点头。
“别往心里去。”程以清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她们不懂。”
“不懂什么?”言祎抬起头,看着他,“不懂我是个疯子吗?”
程以清的眼神暗了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以清,”言祎放下勺子,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听到了吗?她们说我是个无底洞。她们说你不该管我。其实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我没有。”程以清说,语气很坚定。
“你有。”言祎笑了,笑得很凄凉,“如果你没有,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牵我的手?为什么从来不敢对我笑?为什么永远用那种看病人的眼神看我?”
程以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言祎,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言祎看不懂的恐惧。
“言祎,”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医生。”
又是这句话。
哥哥。医生。
这两个身份,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两个身上,让他们永远无法靠近。
言祎拿起保温桶,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剩下的粥全部倒了进去。
“我吃饱了。”他说,背对着程以清,“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程以清站在原地,看着言祎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言祎的肩膀。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好好休息。”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言祎终于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恨程以清。恨他的克制,恨他的疏离,恨他永远把自己放在哥哥和医生的位置上。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只会拖累程以清。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
这个白色的囚笼,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灵魂。
而程以清,就是这个囚笼的看守者。
他永远也逃不出去。
构建雷霆小刀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