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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为我是你哥哥。” “因为我是 ...

  •   重度抑郁再次发作的第二十一天。

      言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掉皮的墙壁。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把整个城市都裹得透不过气。

      水电在昨天停了。

      手机欠费停机,屏幕黑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手里捏着半片已经发硬的全麦面包,是三天前剩下的。

      面包屑掉在他洗得发白的卫衣上,他没有力气去拍。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破碎的画。

      画纸被撕成不规则的碎片,却又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起来,贴满了整面墙。

      画的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穿着白大褂,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永远不会被折叠的刀。

      程以清。

      他的哥哥。

      一个混蛋。

      言祎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咬破了嘴唇。

      他已经六个月零十二天没有见过程以清了。

      上一次见面,是他躁狂发作最严重的一次。

      他像疯了一样冲进程以清的办公室,把他桌上的病历本撕得粉碎,把他白大褂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

      他大喊大叫,说程以清是骗子,说程以清根本不想治好他,说程以清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展示自己医术的标本。

      程以清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言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言祎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他才走过来,熟练地卷起言祎的袖子,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言祎听见他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医生对病人的语气说:“言祎,你再这样,我就只能把你送进封闭病房了。”

      然后他叫来了护士,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言祎的手背,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冷得像冰。

      言祎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药效发作,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程以清落在地上的一枚白大褂扣子。银色的,上面刻着医院的logo。

      他把那枚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直到现在,那枚扣子还躺在他枕头底下,硌得他夜夜睡不着觉。

      房东的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粗暴得像是要把门砸烂。

      “言祎!开门!交房租!你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开门我就撬锁了!”

      言祎没有动。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他希望全世界都找不到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发霉的出租屋里。

      可是房东说到做到。几分钟后,门锁传来“咔嚓”一声断裂的声音,门被撬开了。

      房东大妈冲进来,刚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屋里的景象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满地的药瓶。空的,半满的,标签被撕得乱七八糟。散落的画纸。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都被划掉了,只能隐约看清几个词:“废物”、“累赘”、“该死”。

      而言祎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狰狞可怖。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是昨天晚上用美工刀划的。

      房东大妈吓得脸都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警察同志!你们快来!这里有个年轻人要自杀!”

      警察很快就来了。他们在言祎的手机里找到了紧急联系人。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哥哥”。

      程以清赶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进出租屋,目光快速地扫过屋里的一切,最后落在墙角的言祎身上。

      警察正在和他说话,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朝言祎走过来。

      言祎抬起头,看着他。

      六个月不见,程以清好像又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又熬夜了。他的白大褂上沾着一点墨水渍,在左胸口的位置,那是他常年握笔写病历留下的痕迹。

      言祎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恨这个男人。恨他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病例。恨他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哥哥,却总是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

      可他又贪恋这个男人。贪恋他身上的消毒水味,贪恋他怀抱的温度,贪恋这世界上唯一属于他的、不会抛弃他的温暖。

      程以清在言祎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言祎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言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程以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几秒钟后,他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言祎打横抱了起来。

      言祎很轻。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还不到一百斤。程以清抱着他,就像抱着一片羽毛。

      言祎的头靠在程以清的肩膀上。他能闻到程以清脖子上淡淡的须后水味,混合着熟悉的消毒水味。这个味道,他闻了二十四年。从他记事起,程以清就是这样的味道。

      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是比他大三岁的程以清,一手把他带大的。

      程以清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照顾他。会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把那些孩子打跑,然后牵着他的手回家,给他擦眼泪。

      那时候的程以清,还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医生。那时候的程以清,会笑,会生气,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带他去公园看猴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言祎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浸湿了程以清的白大褂。

      程以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抱着言祎的手臂紧了紧,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抱着言祎走出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走进了雨后微凉的空气里。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言祎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程以清把他放进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言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知道程以清要带他去哪里。

      医院。

      那个他住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像囚笼一样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程以清。程以清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大理石。

      “程以清,”言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你为什么不放弃我?”

      程以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是你哥哥。”

      言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啊。哥哥。

      是哥哥啊。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残忍的理由。

      汽车驶进了医院的大门。白色的大楼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矗立在眼前。

      程以清停下车,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向言祎。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言祎看不懂的情绪。

      “言祎,”他说,“这次,好好配合治疗。”

      言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知道,他又一次掉进了程以清织的网里。

      这张网,用亲情织成,用责任加固。网的一端是他,另一端是程以清。他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而这张网的名字,叫做顽疾。

      他的双相情感障碍是顽疾。

      程以清是他的顽疾。

      他们之间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药可医的顽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因为我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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