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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跟我走,好不好?” “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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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南方小城的清晨带着湿冷的雾气,钻进衣领里,刺骨的凉。程以清几乎是冲下火车的,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有身上这件穿了一天的白衬衫,和钱包里那张被摸得发白的照片。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疗养院的地址。
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嘟囔道:“去那个地方啊?晦气。那里边全是疯子,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程以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郊区的疗养院。
高高的灰色围墙,墙上拉着带刺的电网,大铁门紧紧锁着,像一座巨大的监狱。门口的保安室里,一个保安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程以清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干什么的?”保安不耐烦地抬起头。
“我来接人。言祎,302床。”程以清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人?有探视证吗?”保安斜着眼看着他,“程慧女士交代过,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言祎,更不能把他接走。”
“我是他哥哥,也是他的法定监护人。”程以清拿出身份证和提前办好的监护权变更证明,拍在桌子上,“现在,立刻开门。”
保安愣了一下,拿起证明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程以清冰冷的眼神,不敢再刁难,赶紧拿起钥匙打开了大铁门。
“302在二楼最里面。”保安嘟囔道,“他今天在活动室画画呢。”
程以清没有理他,转身冲进了疗养院。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斑驳脱落,地上湿漉漉的。偶尔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走过,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程以清的心跳得飞快。
他一步两个台阶地跑上二楼,朝着活动室的方向跑去。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
程以清推开门。
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昏暗的房间里。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言祎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病号服,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他的背很驼,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粗糙的画纸上画画。
程以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年。
仅仅一年的时间。
那个曾经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年,竟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程以清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走到他身后,程以清看清了他画的内容。
画的是十六岁的夏天,他们在屋顶上看星星。言祎靠在他的怀里,他低头吻着言祎的额头。星空璀璨,晚风温柔。
画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言祎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地,攥紧了手里的铅笔。
程以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言祎。”
言祎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眼睛里的空洞一点点被震惊填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程以清了。
程以清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上面还有一道血痂。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得让人心疼。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相信和恐惧。
“哥哥?”言祎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样,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程以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言祎,我来接你回家了。”
言祎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不是应该在北京当你的大医生吗?你回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程以清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
言祎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我不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在这里挺好的。你走吧。”
“不好。”程以清说,声音哽咽,
“一点都不好。言祎,我知道你在这里受了多少苦。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没有受苦。”言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程慧说得对,我就是个疯子。我就应该待在这里。这样,就不会拖累你了。”
“你不是疯子!”程以清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
“你从来都不是疯子!言祎,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拖累。从来没有。”
言祎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程以清感觉到,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枚硬硬的东西。
是那枚白色的扣子。
他的白大褂上的扣子。
程以清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跟我走,好不好?”他看着言祎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言祎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点头。
可他又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害怕梦醒了,他还是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
就在这时,护工走了进来。
“哎!你干什么呢?!谁让你进来的?!”护工大喊着冲过来,想要拉开程以清,“言祎是重点看护病人,不能随便接触!你赶紧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程以清站起身,挡在言祎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护工。
“我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我现在要带他出院。”他拿出监护权证明,扔在护工面前,
“所有手续我都已经办好了。立刻去给我办出院手续。”
护工捡起证明,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
“可是程慧女士交代过……”
“程慧说了不算。”程以清说,
“言祎已经成年了,出院只需要直系亲属办理手续即可,我是他的亲哥哥,这是我们两个的户口本。如果你再阻拦,我就报警,告你们非法拘禁,虐待病人。”
护工被他的气势吓到了,不敢再说话,赶紧转身跑出去办手续。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以清转过身,看着言祎。
他伸出手,温柔地擦去言祎脸上的眼泪。
“好了,没事了。”他说,“我们回家。”
言祎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程以清的手。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