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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关于看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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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刚过宵禁,便听得有人猛敲院门。
平丘去应门,见是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便笑道:“可不巧,这都是良民。”
他递上文牒,不着痕迹地塞了些银钱:“可要进来吃杯茶?”
“原来是上官,”来人假意推辞了一番,方接过:“长公主眼下正在征集全城方士,耽搁不得,某在此谢过了。”
平丘诧异:“深更半夜的,有什么急事?”
官差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说:“我们下人哪知道呢!听说是殿下身边那位半夜闹将,惹得公主不快,许是又发了癔症。”
平丘震惊:“这么凶险?我们外来的不懂内情,就怕贸然前去冲撞了殿下……”
官差叹气:“一月至少发三次癔症,也不算稀奇——但这次瞧着动静真不太对,说是头痛欲裂,狂性大发,还说自己不是郎君,府里人猜是撞了邪,惯用的几个方士用遍了方法,倒是让人发了狂性……”
平丘冲进内室把女若薅起来:“你是神了不是?真找上门来了!”
“能不去吗……”女若心虚,呵呵笑了两声,只祈祷自己白日冲撞的贵人别一惊吓直接归西。
“你别忘了,富贵,泼天的富贵!”平丘麻溜地备车备马,不忘坚定一下女若的道心。
姜仪:“事已至此,便试……”
“人都说了,发狂的!很危险的!”平丘义正辞严地回避掉某些风险,将女若送至门口的官差前,催她戴上风帽,叮囑道:“今天咱能混混,就先混混……”
女若心不在焉的应着,不太情愿的样子。
官差:“上官不必担心,你也得去。”
平丘:“我也要?!”
官差:“你不是方士吗?”
平丘:“……是。”
平丘不情不愿被塞上了马车,临行不忘叮嘱姜仪:“你别跑远,万一混不过去,立刻来捞我们,千万,一定。”
姜仪在马车下点头:“千万,一定。”末了不忘初心:“如果情况顺利,别忘了试探一下。”
平丘愤怒地把车窗关上了。
女若见他满头大汗,问:“你很怕?”
平丘评价:“废话!”
女若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平丘叹气:“太仓促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贵人心急,火烧眉头,哪有耐心听些乌七八糟的,搞不好真的会血溅当场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真可笑,明明三年前还在街头乞讨呢,就因为会说几句吉利话,就变得人模狗样的。”
女若拍拍他。
他有些沮丧,对女若说:“若今日咱俩死了,我可真对你不住,下辈子便给你做条狗,随便你怎么使唤。”
女若笑起来,额头脸颊上彩绘的花纹蜿蜒曼妙:“还没到那个地步呢,长公主再残忍也不会让我们被老虎活吃吧,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平丘看了眼她的腿,惊悚到无以复加,但也莫名平静了一些。
门前蹲着两只石刻异兽。
玄甲的武士立于门前对入府方士查验文牃。
女若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盛况,没想到大部分方士仓促得与她和平丘一样,明显是从被窝里被扒出来的。
他们被武士挟持着,茫然地压紧黑压压的府邸。
门口的官差是刚刚收过好处的那位,见着平丘,苦笑道:“大人来得不巧,殿下耐心告罄,刚刚砍了个人。”
平丘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是被武士搀扶着推进府邸。
一众巫师跪在廊上等待召唤。
小道、花廊、厅堂中的无数个火盆燃烧着,闷热得像是夏天,仍有小童不住地向里面填着草药。
朦胧的灯火在草木燃烧后辛涩呛人的烟雾模糊、变形。
迷糊的时候会感觉自己还在北防。
阳光干燥炽烈。
苍茫天空上大雁偶尔飞过。
城楼上悬挂铜铃发出的声响总是让人心生困倦。
翻过家中院墙,总能见着俊俏好逗的竹马脸色浮着一点红,眼神亮晶晶地小声问可不可以下次回城时继续去接他。
虽然身后免不了是母亲的雷霆大怒和父亲絮絮叨叨的劝阻。
原野上的风还很清爽,箭矢擦过指腹的感觉很有实感,好像能握住自己细薄的命运。
一切的一切,逐渐化作母亲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拼命的大喊:
“跑啊,快跑啊!”
女若一个惊醒,恢复了意识。
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睡着。
想起那些已不可追溯的过去,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心情不是很好。
身旁平丘也是一脸呆滞。
她并不陌生这种神情,北防最兵荒马乱时她也曾在军中帮扶,见过一些肢体残缺的濒死兵士靠那些药草烟雾镇痛的场景,他们的脸上大多就是这种表情。
她数了数宅中随处可见的博山炉和炭盆,不能理解长公主这个女人到底受到了什么苦楚,需要这么多的草药才能安抚伤痛。
很快,被她好奇的女人便拖曳着长裙,穿过花廊,气压低沉地露面了,她身后跟着三两武士,架着个头破血流、软倒在地的倒霉蛋。
这是个冰冷的女人。
穿着再朴素不过的浅色布料,不见钗环,不见胭脂。
岁月虽然在她脸上留下了轻微的痕迹,但盐铁两邑的供养却让她几近无懈可击。
女人沉着脸:“我真金白银养出来的便是你们这帮废物吗?连魂都叫不回来?让人乖巧些都做不到?”
前面几个有说妖邪入体、神女入梦、祖宗关怀,甚至有说大限将至的,一通大神跳下来,基本将诸多神棍有限的想象演绎了个遍,不仅毫无作用,甚至雪上加霜。
在座的都很清楚自己斤两,有前人血溅当场,知道今日靠着招摇撞骗无法应付,自然没有人敢应话。
宣长公主见状,便说:“既然无人做声,便都是废物;既然是废物,留着也是无用。”
众人跪倒一片,不住告饶。
武士上前拿人。
平丘数了数,一刀一个,排到他们也就二三十个。
这种效率,饶是天皇老子也来不及捞人,遑论姜仪一介小官。
秉着能拖一码是一码的原则,平丘硬着头皮出列,然后跪拜:“殿下饶命!小人不过是办差路过兰仓,还得回都城复命呢。”
宣长公主睨他一眼,轻开尊口:“你是宫中的人?”
他赔笑:“……是。”
宣长公主皮笑肉不笑:“办的什么差?”
他压力如山大:“……寻方外之人。”
宣长公主:“可有寻到?”
平丘暗地里怒骂该莽时不莽的姜仪八代祖宗,出了一身虚汗:“算……有些眉目。”
“那就是有点能耐咯?”宣长公主不轻不重将手中金盏搁在几上:“叫出来。”
平丘瞄了眼明显不在状况外的女若,伏地叩首:“额……要不我先试试?”
宣长公主嗤笑:“行啊,王上身边的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感觉失望了会被更残暴地杀掉……
平丘哆嗦着站起来。
女若跟着站起来,见众人大量她,便解释说:“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主位上的女人挑眉。
她不喜欢这双眼睛。
像野兽一样的打量,一寸一寸划过她,很无礼,很冒犯,仿若将她洞穿,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不耐地蹙眉,正要呵责,女若的头已被一跃而起的平丘按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她是个未开智的,贵人见笑。”
长公主只当他们垂死挣扎,神情就好像猛兽在说“跑吧”一样,不再计较。
退下去时,平丘不住嘴上呵斥:“你来凑什么热闹!”
女若小声说:“讲义气啊。”
平丘沉默了一下,郑重说:“讲义气。”
女若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女人。
她正垂着眼拨弄桌上的牙箸金杯,虽然心情不好,也不至于毫无食欲。
内侍领二人穿过重重回廊,进了庭院,眼前的房间檐下挂满无舌铜铃,浓烈草药味正从窗户中涌出。
“不进去看看那位山君吗?”平丘小声问。
内侍假笑:“郎君意识昏沉,不能辨物,对任何近身者都会动手,阁下既然是方士,想来不用见人也能诊断出问题吧?”
女若问:“长公主说,要把魂叫回来,我们让他清醒就可以了吗?”
内侍见平丘是宫中的人,便卖了个面子,透露道:“郎君精神很好会惹殿下不开心,身体不好殿下又惦记。”
果然大人物的癖好都很恶心。
屋子面向庭院的仅有一扇小小的窗,重重窗板、窗格遮挡下,严密得像是个囚牢。
平丘和女若两人抓耳挠腮怼在木窗格上张望了许久。
屋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女若五感灵敏,隐约能听见角落里有微弱、慌张的呼吸和细碎、急促的喃喃。
平丘赔笑问:“殿下一般给多少时间应对啊?”
内侍意味深长:“到殿下耐心告罄为止,随时会被传召。”
平丘叹了口气:“请给为我准备素面纸鸢和蓍草。”
内侍走后,女若凑近问他:“你要驱邪啊?”
平丘白了她一眼:“邪什么邪,求救啊!”
不多时,材料送来了,一应俱全。
平丘大张旗鼓地开始扎小人、点火,放风筝,女若看了一会热闹,渐渐觉着有些胸闷不适。
她环顾四周,发觉这个屋子的药草气甚至比旁处还要浓郁。
烟熏火燎的,让人反应迟缓,意识混沌,眼前克制不住地出现光怪陆离的景象。
就连如临大敌的平丘,忙着忙着也会不由自主傻笑两声。
她坐在廊下,问内侍:“能把炭盆拿走吗?”
内侍拒绝:“这是大巫师为郎君寻的宁神方,一年四季都得烧着。”
她立刻换了个说辞:“刺鬼作祟,游鬼来访,你所谓的宁神方属阴,是名副其实的降灵方,鬼神依恋,因此久驱不散。”
内侍有些惊诧,先是怀疑地打量她,见她如此笃定,便吩咐人撤了药草,驱散遗留的味道,便匆匆告退离开了。
平丘推了推女若:“怪会编的。”
女若骄傲:“当然,这可是我这么多年吃饭的家伙。”
平丘忙碌地扎纸鸢,放风筝,燃着火星子的蓍草小人跌跌撞撞乘纸鸢飞上天,带着他们求救的希望:“要不你做做样子,驱个鬼?形式总是要有的。”
女若从那堆花花绿绿的神棍宝具里摸出把桃木弓,比划了比划,被平丘推搡着调转方向:“我这风筝刚放上天,你换别地射去。”
她咂咂嘴,假装很失落的样子,随手从院子里名贵的花木上折了枝条,对着廊下的铜铃打着玩。
“刀都架脖子上了,”平丘见她有此闲情逸致,心生敬畏:“你是见过大场面的。”
女若漫不经心地眯着眼:“日子嘛,过到哪算哪。”
平丘的焦虑如浮尘被轻薄地掸去一层,只叮嘱说:“轻声些,莫惊扰了病人。”
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形制不同,音色也略有差异。
女若一只一只打下来,居然能凑出队粗糙的音节。
她不爱听曲儿,北防民生凋敝,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还是军歌。
打来打去,也就是那么几个调子,很快便乏味了。
“赳赳武夫,及壮封侯。”
“舍我故园,载我常服。”
“忘生轻死,含笑吴钩。”
四下阴风恻恻,忽听有人喑哑地哼唱这不成调的曲子。
“喂,你有没有听见……?”
平丘寒毛倒竖,正想叫过女若壮胆,却惊悚地见她茫然地立于庭中。
这是她面上头一回浮现惶惶不知所措的神情。
连带平丘都有些慌了神。
她回头看了眼庭院旁那扇小小的窗,确定了锚点。
这一瞬间,仿佛有人隔着万水千山、经年岁月捏住了她灵魂中脆弱的那一点,令她顷刻间缴械投降,不由自主地循迹而去。
“别乱跑……”
平丘心焦,偏生此时风起,一时不察,风筝线如离弦的箭一般奔出去,在他虎口划出一道血痕。
他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拉住了险些脱手的风筝。
这是山君的庭院。
房中人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女若觉得自己疯了。
昔日国中有军士数十万。
流传的军歌也不下百首。
这支在其中最寻常不过,连入军中三日不到的丘八都能随口来上两句。
且明知为平息上国怨怼,所有的北防将领都以“武乱国祚”的罪名处死,但她就是放不下。
万一是北防的遗民呢?
万一呢!
一粒微尘能赋予很多的可能。
她一定要亲自看一眼。
房前看守的侍女不愿交出钥匙。
她心中思绪纷杂,不假思索地胡扯:“我们奉命来此驱邪,性命攸关之事,尔等凡人怎能阻拦?你就以此禀告吧。”
侍女虔信,知道府上确在行鬼神之事,便不再阻拦。
传说中山君很受宠爱。
长公主愿以金屋供奉之。
屋子内并未点灯。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纸、笔架、木几、宫灯、博山炉。
满地灰烬,一片狼藉。
隐约有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血迹。
借着那扇窄窗透进来庭中微弱的光,隐约可见屏风后蜷缩的清瘦人影。
那人微微动弹,一只席镇丢过来。
他应是抗拒的。
但他实在是累了。
浓郁窒息的烟雾散去后,他纠缠绞痛的脑子好受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梦幻的麻木,连带他拼死抵抗、 死死攥紧的那份执念都有些淡了。
他疲惫了,甚至没有力气抗拒。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撞邪一般反反复复念着刚刚半梦半醒间引领他走出混沌的调子。
“山君。”来人这么问候他。
他掀了掀眼皮,已经没有了驳斥的力气,灵魂深处却在叫嚣。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他撑着身体,摸索着,用着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来人拽了个踉跄。
月亮出来了。
厚重的云层被风退散。
惨败、皎洁的光线如静水渗入室内。
女若撑在席上,看着那张透出点森然鬼气的面孔。
他是漂亮的。
旷野挺拔的树木被砍伐,被精心雕琢,涂上颜色,套上绸缎,做成坟茔上精致的木偶。
是那种她全然陌生的美丽。
她觉得恐惧。
为了俨妆下那点熟悉的轮廓。
她下意识后退。
衣带却被对方紧紧地攥着,再次被拖了个踉跄。
他望着她。
黑洞洞的瞳孔没有焦距。
他的目光透过她,却看不清她。
大概是梦境吧?
为他人撑起了足够漫长的梦后,上天终于对他有所垂怜。
他伸手去触碰眼前人的面颊,蜻蜓点水一般,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划过。
虽然被斑斓花纹覆盖,但他依然确信,这就是她。
他死死地抓着指间那点布料。
可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他慢慢地松开了手,任由她仓皇地逃出了尺寸见方的天地。
精疲力尽的人合上眼。
今夜或许能有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