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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关于传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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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兰仓进发后三日,探路的侍从回来禀告说再向前十里便有人烟。
从来温顺的花斑虎突然低下身来。
女若解释说它要走了。
平丘很是惋惜:“要是能带进城,估计都不用编幌子,自有大户送钱来……”
女若耸肩:“也可能是大户想买它的虎皮、虎骨、虎鞭哈哈。”她摸摸老虎硕大的脑袋:“真神迹混迹人间要不了几日便不值钱了,它比你们懂这个道理,所以只在山林猫着,等着哪个落单的可怜鬼呼唤它。”
平丘想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方术中迷幻厚重的烟雾、光怪陆离的线条、讳莫如深的谶言,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看清、看懂,越是模糊诡谲,反而越有遐想的空间。
离兰仓不足二十里,姜仪为免节外生枝,命令改为轻装简行。
女若鲜少见过如此齐整的城池。
青瓦砖墙鳞次栉比,各种香草符箓燃烧后的烟尘在城中经年累月地漂浮着,迷迷蒙蒙,大大小小的店铺和人们模糊浅淡的影子藏匿其后,细碎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雾气传来。
那么热闹,又那么寂静。
姜仪按例去拜访本地长官。
平丘嫌礼仪繁琐,便陪同女若熟悉城市。
“这是糕点,这是蓍草,那是龟甲,这是历书……”他像教小孩一样不厌其烦介绍着,笑眯眯地问:“你要去逛逛吗?”
女若百无聊赖,折了根草反复碾着,直到绿色的草汁在砖面形成一块小小的污渍:
“都不是给活人的,有什么可逛的。”
进了城里,披裘带索的不合适,姜仪便给她找了身侍女的衣裳。
洗净了脸上驱虫恫吓的彩绘,好好梳洗了鬓发,女子的五官干净明媚。
只是她总冷着脸,讥诮的,讽刺的,戏谑的,虚伪的,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那对微微上扬的眉骨,露出几分骨子里的倔强。
平丘无奈:“那我去前面买些妆面,日后你见贵人用得着,你就在此等我,千万不要走动。”
女若左耳进右耳出,拢手看了会热闹,心生索然,不知何时已走到城中大道旁,三俩小童正在支路的巷子口玩耍,稚气地编造着故事。
地上摆的是石马、石车、石戏台,原本粗劣的冥器在光怪陆离的故事中也生得几分可爱,不似平时所见那般死气沉沉。
其中一小孩拿了石车,被另一小孩推搡:“你不能坐。”
小孩不服气:“你是丞相,我是将军,我们都是官,为什么不能坐?”
丞相小孩强词夺理:“将军不算什么大官,你看骑马游街的有几个是将军?”
光说还不够这死小孩还做鬼脸:“将军将军,光杆将军,纸糊的将军!”
将军小孩说不过,转头就哭起来:“那我不要当这个破将军了……”
“小鬼。”
女若叉腰站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丞相小孩:
“你这种丞相,我们一般人叫奸臣。”
死小孩赶忙召集左右充当手下的小孩试图围攻女若,被她一手一个钳制住。
“打仗呢,事关国家生死存亡,不能不好好考虑,”她拍了拍那个小将军:“弹指之间,以一御百,若是更厉害点,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不是普通人能够胜任的。”
丞相小鬼眨眨眼睛:“你也就说说……”
女若松开怀中手下,随手从路边捡了几个小石子,见将军小孩拿着弹弓,便借过来。
恰巧此时城门大开,一辆四驾的彩绘镶金马车疾驰入内。
“看见那辆车了吗?”女若努努嘴,指着车厢上悬挂的四个兽首铜铃:“我能打中那几个铃铛。”
丞相小鬼说:“你吹牛。”
他第一个尝试,很快败下阵来。
马车行驶得太快,不多时已至跟前。
“看好了啊。”
女若拈了几粒石丸,架势很稳,她笑着抬手瞄准:
“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
车夫很是费解,身后那个病恹恹的面首究竟在长公主心中是何地位。
谁也不知道身家来历,莫名其妙被带入府邸。
身体不好、不够积极、时不时还发发癔症。
府中健壮男子不在少数,燕瘦环肥,一应俱全。
偏生这位,殿下见不到会挂念,见到又要恼火。
今日孀居多时的殿下偶发兴致,不顾礼官的劝阻,仍执意带他出门。
但也果不其然,出门半日不到,因他精神不振,败了公主的兴致,便让车夫等人送其回府。
车夫有点惋惜没喝完的酒,但能早点下值回去逗孩子也还算可以。
他正走着神,轻车熟路地赶着马,耳边忽有几道劲风吹过。
四个铃铛闻风而动。
余蕴悠长。
他吓了一跳,车速放缓。
兽形铜铃有声表明驾车不稳,更有震慑鬼邪之意。
白日响铃,惊扰贵人,属实不是好征兆。
环顾四周,他心里惊慌得厉害,仓皇之间也未留意拐角处的顽童。
即便心中百般祈祷,车厢里昏睡的人依旧还是似乎有了动静。
“到……了吗?”
含混的词句在喉咙间咕哝着,从来都如行尸走肉般的躯体跟随突如其来的惯性苏醒,如同生锈卡壳的齿轮被洪流推动,终于有了前进的迹象。
因为几乎未曾听见他的声音,车夫下意识一惊,忙回身去问:“郎……郎君可有不适?”
听得挣扎起身、衣料摩擦的声响,车夫本能地觉得不妙:“郎君再歇歇,马上就到……”
可这安抚已来不及。
侍儿去制止青年,试图让他重新陷回车中柔软温暖的裘皮,被他伸手挥开:“唔……我要回去了。”
病弱的残躯鲜少有这般力道,受到冥冥中某种牵引,他踉踉跄跄地生硬挣扎出马车,因重心不稳从车架上跌落。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机械地向前,连外袍被扯落都无知无觉。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池,陌生的躯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瘦削的、苍白的,没了熟悉的硬茧,腕部疤痕累累。
众人慌张地去搀扶,或者说是钳制,他茫然地一一看过去,一个个嘴巴张张合合,聒噪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是。
不对,不在。
头痛突如其来,巨大的耳鸣声令他痛苦地蜷曲身体,混沌的思绪在发酵,在沸腾。
“是山君啊。”街边的顽童原本看见这种架势纷纷躲了起来,见到马车主人时方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站出来。
山君……
自己是山君吗?
就当做是吧。
山君,伏公子,郎君……
他们总用很多的称呼呼唤他,告诉他,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他喜欢什么,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一遍又一遍,不胜其烦。
他渐渐也生了疑窦。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分不清真相与谎言。
活在影子里,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姓。
不知道是谁下车时碰到了车前悬挂的铜铃。
金属厚重又清冽的声音短暂划过。
他突然感觉到了冷,四肢百骸的凉意传来,让他长久在温暖中的大脑嗡地一声清醒了。
终究是站住了,突如其来的恍如隔世。
车夫见着几个小孩,心头一松:“是你们捣鬼吗?!”
顽童连忙甩头,正想推出始作俑者的女若,却发现对方早已在事情不对时溜之大吉。
山君愣怔盯着铜铃,侍儿为他披上厚重的外袍,疲惫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车夫的质问。
小孩拿了几块糖糕被打发了,嘻嘻笑着感谢了这个容貌秾丽、神情阴郁的青年。
满身金玉,沉重地压在躯壳之上,如若禁锢。
周边人还在喋喋说些什么,但好像离他很远。
他长久地站立着,切实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默默念叨着自己的名字,贪婪地将拾回的那一点零碎记忆一寸、一寸消化入骨。
记不起多久以前了,那个时候阳光真好。
他骑马回到城池,沉默肃然地听着父亲的絮絮叨叨。
夏日冗长烦躁。
太守的车上突然响起的铜铃声是如此清晰。
他下意识驱马向前,甚至不小心走出了队列,一眼看见了城墙上散漫恣意的忍冬。
她拿着弹弓,跳着挥手,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云铮——”
博山炉云烟袅袅,木质香气氤氲开来。。
姜仪看了眼平丘购入的妆奁:“本地县官说,殿下虽然有用惯的方士,也很乐意试试新人,只是没有久留的。”
女若侧脸枕在小几上,望着竹帘外的庭院,神思游离。
平丘见怪不怪:“找几个新人探探情况呢?”
姜仪有些怪异:“对新人问的问题其实还挺杂,收成啊,战争啊,王上、自己、男宠的健康、思念先王太后和几个丈夫,方方面面实际都有涉及,方士给出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门,也不是没人胡说八道暗示伏猛没死或者死得不同寻常,也没得到再次召见。”
平丘望天:“那我们没蒙对题啊。”
姜仪叹气:“拿伏猛的事试试看好了,大不了换一条路。”
……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地说出了莽得不得了的话。
“你确定?天下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的估计只有长公主哦,此路不通就没下次机会了。”平丘正色:“人心隔肚皮啊——我看实在不行你上去从了她,然后开门见山,你的风姿还是很值钱的……”
姜仪额角青筋毕露,顺手拿起扫榻的笤帚,丢过去:“你自己去。 ”
“人生也不剩几天了,愁也一天,闹也一天,不如开开玩笑。”平丘无奈:“反正咱最多也就只能在这磨蹭个十几天,我真心觉得这比大海捞针可行。”
“唔……”一直没个正形瘫在几上的女若抬起头来,下巴印出一道发紫的印子:“你们很缺钱?”
两个人都没理会她。
女若干笑,咽下了自己白天惊扰:“可能很快他们就会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