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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民国烟雨 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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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安静的茶楼房间中,丁慈坐在她的对面。
“周小姐,很抱歉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约你见面。只是我已数日没有见到文荣,实在担心他……”
周念归握着茶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打量着丁慈。
与之前见面时穿着舞台服装浓妆艳抹的咄咄逼人不同——她穿着一件半旧却整洁的素色旗袍,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皮肤白皙,温婉的柳叶眉,小巧而高挺的鼻子,因着担忧而半抿的薄唇。
整个人透着一股自立的书卷气。
“周小姐?”
丁慈的叫声让她回神,也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她突然想要不礼貌地“问候”一下这位丁小姐。
“您找不到姚少爷,既不问他的好友师长,也不去他的家里拜访,却单单来问我,这是何意?”
“是因为您明知道我是姚少爷的未婚妻,却依旧让我知道——您与他关系匪浅吗?”
周念归的接连逼问让丁慈哑然。
她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畏首畏尾、平平无奇的周小姐。
“听说周小姐目不识丁、不善言辞。如今看来,倒是闻名不如见面。”丁慈笑着,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您的怀疑不无道理。可惜,因为我的出身不高,文荣的朋友并不待见我,学校的师长不清楚他的近况。而等我终于摸索到了他家,却被放话不得靠近。”
丁慈自嘲地笑了笑:“您说的没错,若我真的想要见到他,方才说的那些也都不算难事。毕竟‘叫花子也有三个穷朋友’呢。”
她顿了顿,看着周念归的眼睛。
“我确实是特意想要见见您。”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我不应该拘泥于一个男人。可是我的家庭状况,也并不允许我草率地对待这段感情。坦白来讲,姚文荣或许是我这一生能遇到的最有钱、并且对我最为上心的男人。”
“所以那天在首饰店偶然看到你们,我便想要再争取一下。”
“你那天是故意的?”周念归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被算计的愤怒。
丁慈有些歉然地低下头:“我很抱歉,周小姐。我虽势利,却也称不上坏。我想,若是他不会救我,那么我将永远不会与他有交际。”
“他救你,只是因为他善良。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去救的。”周念归急切地开口,像在说服丁慈,又像在说服自己。
丁慈微微一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我想您说的很有道理。他救我,并不能说明什么。所以在我提出要带他去医院包扎的时候,我就想——若是他真的在意你,再不济也会提出同行。可是很遗憾,他并没有。”
“你胡说!他只是看出我当时逛街太累了,想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周念归兀自嘴硬,声音却已经发抖。
丁慈看向她的眼中带了怜悯。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后来的交往中,我想,若是他有一丝一毫是在意你的,都不会放任流言随风飘散。”
“你胡说!你胡说!”
周念归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打转。她强忍着不想要在丁慈面前留下眼泪,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到那些不知所谓的话。
眼泪反而更加汹涌。
“很抱歉,周小姐。在我再三的试探之后,能够确认——或许姚文荣对您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所以我今天舔脸走到您的面前,希望您能认清现实。”
丁慈起身想要离开。
走到门口,却又转身。
“我很抱歉对您造成的伤害,但我并不后悔。这是我能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您若是不愿放手,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各凭本事罢了。”
说完,向周念归微微欠身。
随即离开。
等到丁慈走后,周念归才放任自己扑在茶桌上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的是什么。可能是自己的一腔爱意却被视若无物,可能是长久以来被瞧不起被忽视,也有可能——是因为即便丁慈家贫,却依旧铮铮。即便是坦白自己的心机与贪婪,也依旧泰然自若有理有据。
不像她,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嘻嘻……”
“小点声,小点声……”
“噗嗤……”
“哈哈哈哈哈……”
四周细微的响动让周念归警觉。
一抬头,却见刘宝珠被人群簇拥着,站在门口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周念归,你也太窝囊了吧!都被别人叫嚣到眼前了,居然还只会哭鼻子。”方才她们在隔壁房间聊天,不想竟撞见这样一件趣事,刘宝珠笑得开怀。
周念归擦干脸上的泪水,不想跟她们争辩。低头越过刘宝珠想要离开。
却被跨进门的刘宝珠一把拉住。
“哎~别走啊。上次你哥哥送了我这么大的礼,我怎么也得还回来啊。”
刘宝珠的语气中带着愤恨与嫉妒,伸手拍了拍周念归的脸。通身做派不像留洋归来饱读诗书的小姐,反倒像是游荡街头的小混混。
“你想干什么?”本就烦躁的周念归气急,一把打开她的手。
刘宝珠却不理她,只一味跟身边人说话,语气充满恶意。
“以前常听别人说‘山鸡飞上枝头也做不了凤凰’,我还总觉着过于偏颇。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哈哈哈哈!”
“滚开!”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形下。
周念归甩开两侧阻拦她离开的人,声音尖锐而急促。
“你到底想干什么!先前的事还没让你长些教训吗?”
刘宝珠看到她强硬的态度倒是一愣。
那日被逼着向周念归道歉时的不甘与愤恨涌上心头,刘宝珠随即走上前,面色狠戾地抬手给了周念归一巴掌。
“啪!”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
力道大得让周念归不由偏了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不怕我告诉哥哥吗!”她捂着脸,语气愤愤,眼眶绯红,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刘宝珠原本还在装模作样活动手腕,听到这话几乎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周念归,若是我能跟你一般愚蠢就好了。你真当湖城是他周致远一手遮天吗?别整日躲在角落里悲秋伤春了。出去打听打听吧,对上我刘家,是那么容易脱身的吗?”
看到周念归一脸茫然,刘宝珠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真以为我刘家是趁手的软柿子吗?周致远最近早出晚归的,不正在收拾为你出头的烂摊子吗?”
听到自己给哥哥添了麻烦,周念归有些着急:“上次明明是你先算计我的!”
“别说是我算计你。就算今日你带着满脸的巴掌印回去,他周致远也不敢说我半个不字……半路出家的臭打仗的,竟敢落我刘家的脸面,在我家门口叫嚣……”
想到父亲将自己关了半个月的紧闭,刘宝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抬手想要再给周念归一巴掌。
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小声说道:“算了吧宝珠。这气也出了,刚才那么一说,量她回去也不敢告状。可若是逼急了,周司令也不是吃素的。何必把小事闹大呢?”
刘宝珠想了想。这次虽说有不少父亲的好友给周致远使绊子,可若动起真格来,怕是两败俱伤。
刘宝珠收回手,语气得意:“好了。反正今日不但出了气,还免费看了场好戏。走吧走吧,我可要替我们周小姐好好宣传宣传今日在丁慈那里受的‘委屈’,势必让姚文荣给你‘赔礼道歉’!哈哈哈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渐渐远去。
周念归一个人站在茶室中央,捂着脸,浑身发抖。
等到周念归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却听到姚文荣在客厅等她许久了。
她慌忙上楼,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遮了遮那清晰的巴掌印,急匆匆下楼去见姚文荣。
“抱歉姚大哥,有事出去了一趟,让你久等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谢关心,没什么大碍。今天是我唐突了,贸然登门……”姚文荣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竟替周念归开脱起来。
周念归礼貌地点点头。
一阵无言。
眼看着周念归陪坐半天却不说话,姚文荣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开口。
“今天冒昧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看着周念归毫无防备的眼神,姚文荣狠下心,别开眼说道:“之前订婚一事还是太过草率。或许……我们应该冷静一下。你就会发现,或许你并不喜欢我……”
“是因为丁小姐吗?”像是已经预料到他要说的话,周念归声音平静。
“你怎么会知……”话一出口,姚文荣便想起最近的流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从前是我太冲动。如今一想,阿慈她出身贫寒,嘴硬心软,总是嘴上不饶人,我却误以为……”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情的懊恼。
“所以,想要跟你商量着,是否能解除婚约。一切的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正说着话,姚家的下人进来,将姚文荣引到一边说话。说话间,还不时抬头看向周念归,目光复杂。
等到姚文荣再次回到客厅,语气已变得生硬。
“本来先前草率同意订婚是我的原因,我自愿承担后果。没想到你表面看着人畜无害,私下竟去找阿慈说三道四。如今也不必再商量了——这婚,我退定了。”
一连串的事情让周念归身心俱疲。本已有了心理准备的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却还是想为自己辩一辩。
“我没有找丁小姐说三道四……”
“怎么!你敢做不敢当吗?你敢说你方才不是才见了阿慈回来?”
“我的确去见了丁小姐,可是……”
“没什么可是,退婚!”
说完,姚文荣也不想再耽误时间,生怕丁慈受了委屈,急冲冲出门去找她去了。
等到周致远回来已是深夜,看到端坐在沙发上的周念归还有些惊讶。
管家上前,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周致远。
“混账!为什么不派人来找我!”
管家为难的看了周念归一眼:“小姐拦着,不让打扰您。”
周致远将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拿了枪就打算出门。
却被周念归一把拉住:“哥,算了吧……”
“算了?他竟敢这样欺辱你,欺辱我周家!真当我周家没人了吗?”
一转头,却看到周念归脸颊上的手指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的脸怎么回事!姚文荣干的?”周致远一瞬间暴怒,周念归险些拉不住他。
“不是他!是在外面不小心跟别人起了冲突……”周念归侧过身子不让他看。
“我不是让你出门的时候多带些人?是谁?”
“我不认识……就一点小事,我也打回去了……”周念归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想起刘宝珠的话,也不愿意再惹事端,不敢告诉周致远真相。
周致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默默垂泪的周念归,心中一阵心疼。偏偏她就喜欢那小子,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他心里憋屈急了,只能大声咒骂着姚文荣。
末了,又对周念归恨铁不成钢。
“姚文荣说退婚你就退婚吗?被别人打了也不知道还手,你怎么就这么软弱呢!”
“好了!”
周念归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就是懦弱,就是上不得台面行了吧!”
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发抖。
“我就是这样的人。哥,你别管我了……”
周念归等他到现在,也就是为了告诉他——她同意退婚,这件事就算了吧。却没想到哥哥还是要抱怨个不停。
她跑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身后,周致远的拍门声“啪啪啪”地响。
“念归!念归!开门!”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想起白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哭得满脸通红。
冰凉的丝绸被褥贴着滚烫的脸颊。
丁慈怜悯的眼神,刘宝珠嚣张的话语,姚文荣的误解还有哥哥的不理解,桩桩件件,压得她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
门外的拍门声渐渐停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客厅里满地烟头凌乱。一夜没睡的周致远坐在沙发上,军装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
算了,老话说儿女都是债。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就当替父母还债了吧。况且她又没有做错什么,性格都是天生的。有些人就是要温柔一些,自己何必对她发那么大的火呢?
他碾灭最后一支烟,站起身来抻了抻有些发麻的腿。
“念归,哥昨晚说话重了。你开门,哥给你道歉。”
“念归?”
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的周致远伸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是无人回应。
周致远骤然停手,太安静了。
心里说不出的不安。“念归!”
“砰!”周致远一脚踹开门。
晨光从未拉窗帘的窗棂照进来。
照在吊在床头已经没有呼吸的周念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