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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深宫不易 以牙还牙, ...


  •   因着明全的死,萧怀月沉寂多日。

      昭阳殿的宫门紧闭了整整七天。没有人知道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后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每日送进去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萧怀月的身形一天比一天瘦削。

      这期间,她只做了一件事——唤了萧怀真身边的文茵来殿中为她整理旧物。

      只可惜文茵此人做事毛手毛脚,不慎打碎了萧怀月最喜爱的玉簪。

      那支白玉簪,是萧怀月受伤那年萧怀川亲手雕的,她平日里最是爱惜,轻易不舍得佩戴。

      萧怀月气得用茶盏打伤了文茵的额头,那茶盏砸在文茵额角,瓷片碎裂,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萧怀月又罚了文茵十大板,此事才算过去。

      文茵被拖下去的时候,一声不吭,连求饶都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等到萧怀真再见到文茵时,是在御花园的莲池中。

      文茵整个人被泡得浮肿,皮肤发白,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从尸体的穿着及额头上的伤口与后臀的棍伤判定身份。

      文茵死了。
      萧怀川与萧怀真反而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萧怀月虽睚眦必报,却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她今日杀了萧怀真最宠信的文茵,便代表明全的恩怨一笔勾销——这是她的规矩,一命换一命,两清。

      与萧怀川说话的萧怀真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死了一个宫女而已,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身边不缺知情识趣的人。

      更何况王玄知死后,她便对文茵起了疑心——那香囊,那朱钗,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仔细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只是后来多生事端,文茵又表现得忠心耿耿毫无错处,自己才无暇顾及。否则,自己也会料理了她。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仿佛死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蚂蚁。

      萧怀月在御书房外求见时,萧怀川与萧怀真正在密谈。

      至于谈些什么,萧怀月已然不是很关心。

      她今日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裳,挂在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通身上下只有手腕上那串玉石手串——此刻那手串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守在门外的太监瞧了一眼她身后小太监奉着的酒坛,识趣地进去通报。

      “皇姐。”见到萧怀月,萧怀川急急迎了上来。

      他不住地给站在一旁的萧怀真使眼色,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碍于萧怀川的面子,萧怀真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方才在御花园散步,忽觉今日月朗星疏,正是把酒言欢、彻夜长谈的好时候。”萧怀月微微含笑,“这便不请自来了,还望皇上、皇妹莫要怪罪。”

      “皇姐哪里的话。”萧怀川哈哈一笑,上前拉了萧怀月的手,亲热得像从前一样,“朕与怀真是求之不得。说起来,咱们兄弟姐妹几人许久未曾一起喝酒了,今夜正是好时机。”

      萧怀川虽不明白萧怀月的心思,但若是能借此消除她与萧怀真之间的隔阂,倒也不失为一个契机。

      说到底,明全也只是一个奴才。再有天大的情谊,自己如今贵为天子,往后厚待她几分也就是了——他是皇帝,有的是办法补偿。

      几人在御书房落座。

      紫檀木的长案上铺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用御笔标注的山河社稷图,满目朱红,显示了帝王的雄心壮志。

      萧怀川坐在主位上,萧怀月与萧怀真分坐两侧。

      他看着萧怀月先替萧怀真斟了酒,不由有些紧张。酒液自瓷白的壶中倾出,清澈透亮。

      他伸手将萧怀真的酒杯放在了自己的身前,嗔怪道:“皇姐怎地忘了皇弟了吗?”

      语气是轻松的,手却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也不怪萧怀川怀疑。以他与萧怀月朝夕相处这些年来看,她是能做出当着自己这个皇帝的面毒杀公主的事情来的。

      萧怀月也不恼,只是认真看着萧怀川,笑道:“急什么,你也有份。”

      却也不纠结酒杯的事,转手替萧怀真倒了第二杯酒。

      眼看着萧怀真哆哆嗦嗦不敢进口,酒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酒液晃荡。

      萧怀月道了一声“逾越了”,率先举了杯:“今日来找两位弟妹,是想着这些年明争暗斗着实有些累人。今日过后,咱们从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怀月满饮此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甘甜。罢了,她还将手中酒杯倒置,向二人示意——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眼见萧怀月如此豪爽,萧怀川又拉着二人忆往昔,说了些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等了一段时间,看萧怀月并无不适,这才将杯中酒喝掉。

      渐渐地,他放下心防,与萧怀月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三巡,萧怀川已有醉意。

      他面色绯红,眼神迷离,扯着萧怀月的衣袖,声音里带着酒气和哽咽:“皇姐,你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萧怀川声音发颤,“若是没有你,哪有我萧怀川的帝王之尊?这杯酒,我要敬你——敬你让我没有烂在这皇城里,让我成为这座皇城的主人。”

      说罢,他又将醉醺醺的萧怀真拉起来:“怀真,你要与我一同敬皇姐一杯。皇姐愿意放你一马,是你萧怀真莫大的福分……”

      萧怀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皇姐……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但我没办法……我知道她萧怀真心狠手辣,可是皇姐,若是没有她的一时兴起,我活不到你来救我啊皇姐!我必须要保住她的命。你别恨我,皇姐……你别恨我……”
      萧怀川声音哽咽。

      萧怀月将萧怀川和萧怀真扶回桌前坐好,叹息着拂了拂萧怀川的衣袖:“我说了,今日之后,一笔勾销。皇弟又何须惺惺作态。”
      伏在桌上的萧怀川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捂住腹部。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冷汗直下。萧怀川睁大眼睛,目光中满是痛苦和不敢置信,缓缓看向萧怀月。

      迎向萧怀月似笑非笑的脸色,他终于意识到酒中有毒。

      疼痛从身体内脏向外腐蚀蔓延,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的腹部来回锯割。

      一晚上沉默的萧怀真看到这种情形,想要开口唤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嘴唇翕动,却只有无声的气流。

      她站起身想要出门叫人,倏然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萧怀川挣扎着伸向桌上酒杯,颤抖着将酒杯摔向地面。他的手指痉挛着,几乎握不住小小的瓷杯。

      中途,却被一只残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稳稳接住。

      那只手白皙而瘦削,无名指和小指齐根而断,在烛光下显得丑陋而可怖。

      萧怀川看着眼前托着酒杯的手,突然面露恐惧。

      这只残手提醒了萧怀川——他的皇姐曾经受过怎么样的屈辱与折磨,而自己又是怎样的背信弃义,居然妄想让她与仇人握手言和。

      萧怀月转身将酒杯放回桌上。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睛看向墙上布满朱批的山河社稷图,语气从容:“我想,皇上可能并不懂得我恨不得生啖萧怀真血肉的恨意。但若是让皇上在离统御天下万民只剩一步之遥便戛然而止,皇上必然就能懂得怀月的苦处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皇上也不必白费力气。今日,是须做个了断的。”

      萧怀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怀月抓着萧怀真的头发,将她摔向自己脚边。

      萧怀真的头发被扯得生疼,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破布一样被甩在地上。

      中毒的二人不能立时解脱,痛苦难当。毒药是萧怀月亲手调配的——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五脏六腑慢慢腐蚀,让他们在痛苦中清醒地度过生命最后一刻。

      萧怀真挣扎着去拽萧怀月的裙摆,想要求她放过自己,却被萧怀月轻飘飘一脚踢开。

      萧怀月蹲在萧怀真面前,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用仅存的三根手指,轻柔地抚摸着萧怀真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其实我们之间,本可以简单些的。”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很是公平。曾经你萧怀真断我二指,我便讨你二指。过往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说罢,她将萧怀真的手五指分开按在地上,手指纤细而白皙,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妖艳的光泽。

      萧怀月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那是她让昭明打造,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匕首沿着萧怀真的无名指和小指根部滑过。

      萧怀真因为恐惧,眼泪和鲜血糊了满脸。她瞪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嘴唇剧烈颤抖,发出呜咽。

      萧怀川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动弹不得。

      看着二人的模样,萧怀月勾唇笑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可是你二人却将我的痛苦当做磨砺感情的石头了。这样的侮辱,我又怎能容忍呢?”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不过你兄妹二人的感情倒是令人落泪。也不知你那九泉之下的太子哥哥,是何感想。”

      说罢,手起刀落。
      萧怀真的两根手指尽根而落,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萧怀月的白衣上,宛若点点红梅。

      “嗬……嗬……”

      萧怀真已然进气不如出气多,痛得在地上打滚,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搐痉挛。

      欣赏着萧怀真痛苦的表情,萧怀月不由得笑出声来。

      紧接着,她又抬起萧怀真的右腿置于高凳之上,下一瞬,在萧怀真惊恐的眼神中,一脚踩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决绝,令人胆寒。

      “这条腿,是你欠明全的。”

      萧怀月悠悠地笑,刚开始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下一刻却变得有些癫狂。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怀川:“你口口声声说忘不了她幼时予你的恩情,那你竟忘了她带给你的侮辱与苦难了吗!”

      说罢又不住冷笑,语气满是嘲讽和悲凉:“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她蹲在萧怀川身前,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我的好皇弟,你可知道,因为你的妇人之仁,为我带来多大的痛苦?”

      “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要质问自己——萧怀月,为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却还是被这么多人折辱?为什么哪怕是亲手扶植起来的皇弟,也会转头捅你一刀?是不是你本身就是个该死的贱人?”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可是后来,我突然想通了——怎么会是我的问题呢?真正该死的是你们啊。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我怎能因为你们而怀疑自己呢?”

      看见萧怀月此时的模样,萧怀川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拔刀杀了自己。

      此刻木已成舟——萧怀真的手指已被斩下,右腿已断。

      自己又何苦再与她起冲突,白白葬送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萧怀川心中已有成算。

      他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拽住萧怀月的衣袖,痛苦地发出气音:“皇姐……怀川知错了。不该被一时的情谊蒙蔽了双眼。萧怀真所作所为罪该万死,交由皇姐处置。求皇姐不要再生怀川的气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萧怀月的手背上。
      听到这话,萧怀月不由掩嘴轻笑:“皇上既敢轻易将怀月多年筹谋付诸东流,想来是起了过河拆桥的心思。今日,又何须再求我的原谅呢?”

      说罢,她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变得狠厉。

      “既然萧怀真当年的一饭之恩让皇上铭记于心,那你二人,自然该同生共死。”

      萧怀川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萧怀月左手手腕上的手串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一时间,萧怀川看向萧怀月的眼神如同见到恶鬼般恐惧——如此诡异的景象,她又怎会是常人?

      萧怀月无暇顾及此时的情绪收集了多少。这几年手串散发各色光芒的景象她早已习惯,如今这刺目的红光,不过是最后的见证罢了。

      她不再理会地上痛苦挣扎的二人。

      转头,将提前藏在屋内的桐油倒在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将剩下的桐油全部倾倒在萧怀川与萧怀真的身上。桐油浸透衣衫,黏腻的液体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小滩。

      看着近乎疯魔的萧怀月,萧怀川努力撑着瘫软的身体后退。

      “放肆!萧怀月,难道你要弑君不成吗?”他的声音嘶哑而恐惧,“你现下停手,放我出去,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出去后予你锦衣玉食,良田万顷……”

      “皇上竟还想着出去吗?”萧怀月微微歪头,眼中带着一丝天真,“竟不知道你服下的毒药无人可解?”

      面对萧怀川恐惧的眼神,萧怀月笑得淡然。

      “我的皇上,在这宫中斗了十几年,您竟还不明白——没有欲望,便没有软肋吗?”

      她转身,拿起灯罩中的蜡烛,语气带着大仇得报的决绝:“要怪,就怪你想要的太多!”

      说完,便将燃烧的蜡烛扔在两人身上。

      火苗遇到桐油的瞬间,“轰”的一声,大火猛地窜起。

      火舌席卷着房中书案,攀爬上梁柱......火光照亮了整座御书房,照映着萧怀月平静的面容。

      门外,太监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走水了”“救火”,却被从里面反锁的门挡在门外,无法进入。

      萧怀月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自制的毒药。

      不消一息,便毫无痛苦地死去。

      免了自己被烧死时的痛苦挣扎,是萧怀月对自己最大的爱护。

      余烬。

      皇城之外,一座闹中取静的院落中。
      跛脚的青年男子正为身旁主位上坐着的老者布菜。

      “干爷爷,您多吃些。”明全将一筷子肴肉夹到老者碗中,动作轻柔熟练,“从前您老念叨城东的水晶肴肉,您快尝尝。只一点,您年岁大了,不好克化,需得少吃。”
      “你这小崽子,临老临老还管教起你爷爷来了。”老者嘴上骂着,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夹起一箸肴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满足地喟叹。

      能坐在自家院子里,安安稳稳吃顿饭,自己想了多少年啊。

      伺候完老者歇息,明全如往常一般走进佛堂。

      佛堂供着的白玉观音像慈眉善目,低垂着眼帘,仿佛在注视着人间的苦难。

      今夜皇城的大火,他是看见了的。

      死里逃生的人本就敏感,更何况他知道——以公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必是要拼个玉石俱焚的。

      他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头顶的佛像。

      佛祖啊,您若看得见,就请保佑她平安活下来。

      即便死去,也求您,保佑她下一世万事顺遂。

      半晌,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近郊村落,一女子跪在长满杂草的坟包前。

      额头上被茶盏磕出的伤痕已经结痂。

      她遥望着皇宫方向的滚滚浓烟,喃喃自语。

      “姐姐,文儿给你报仇了……”

      季昭明独坐在房间中,看着眼前匣子里一摞厚厚的银票,不由得苦笑出声。

      他为萧怀月运送桐油时,便已经猜到萧怀月想要鱼死网破。

      他曾问过的。
      “跟我走吧。,如今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我们可以用从前设想的方法假死逃生……从前的银钱足够你富贵一生。我会护着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好不好?”

      萧怀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

      “我深陷泥淖已久,早已无法上岸了。”

      说罢,她转过身,递给昭明一个匣子,故作轻松地开口:“你倒是提醒我了。这里面是本宫所有的积蓄了。你尽可以随意使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求你,在有余力的情形下,看顾明全和文茵几分。”

      “跟着持真师傅在山里修行时,他曾说我六亲缘浅。我自认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们相识已久。即便我不在,也希望你们能得善终......”

      昭明可能终其一生也忘不了临别前萧怀月泪中带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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