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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宫不易 丞相谋逆 ...


  •   与料峭的冬雪一同到来的,还有后来持续一整个冬天的苏相谋逆案。

      立冬那日,天色阴沉,阴云密布,像是要将整座皇城压垮。

      有人满身是血地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鼓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惊动了整个皇宫。

      来人状告苏丞相的小儿子荒淫无道,掳掠人妻,还杀害了一个丫鬟,所杀之人的尸体就埋在相府的后花园中。

      这事说小不小,毕竟来人敲了登闻鼓,直达天听;说大也不算太大,到底是丞相的儿子,看在皇家的面子上,小惩大诫便也罢了。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皇帝派了锦衣卫去丞相府挖掘那具所谓的尸体时。有锦衣卫看到一个幕僚打扮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准备出府。那男人神色慌张,显然是心里有鬼。锦衣卫当即拿住那人,打开包袱一看——竟是明晃晃的龙袍!

      这还了得?

      皇帝震怒,直言是有人构陷苏家,自己必定要还苏家一个清白。

      然而锦衣卫仔细搜索,竟在苏丞相书房里发现了一间密室。打开密室一看——别说是明晃晃的龙袍,便是龙椅都已安置好了。

      铁证如山。

      面对重臣的背叛,萧砺泪湿了衣襟,语不成调。

      可他终究不得不按国法,当即将苏家满门下狱。

      听闻苏家下狱之日,皇后娘娘与五公主在御书房前跪了三个时辰。她们哭喊着苏家是被冤枉的,求着皇上为苏家伸冤。只可惜萧砺
      闭门不见。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回吧...”德贵面露不忍,叹息着进了御书房。

      苏庆云的哭喊声在宫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锦衣卫行事果决,不消两月,便将所有证据呈上萧砺的桌案。

      丞相苏彻暗中谋逆,大逆不道,证据确凿。萧砺当朝宣布苏彻与几位血亲即日斩首,念及曾经劳苦功高,其余九族流放千里。

      在景仁宫得到消息的苏庆云,急火攻心,当场便吐出一口鲜血。

      萧怀真冒着大雪去求见萧砺。鹅毛大的雪为萧怀真挂了一层白,再被微弱的体温融化,浸入华美的衣裳内里,直到萧怀真因高热晕倒在地,萧砺也没有露面。

      母亲妹妹在后宫行不通,萧怀璟便在前朝下功夫。也是关心则乱,萧怀璟竟在朝堂上联合其他重臣跪求萧砺重审此案。

      “砰!”

      萧砺将龙椅旁的鎏金花瓶摔倒在地,碎片四溅。花瓶砸在金砖上发出的脆响,震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你们在做什么?”萧砺语气阴沉,“证据确凿!朕要如何重审?还是说,必得逼着朕重审出一个你们满意的结果才可以吗?”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跟着萧怀璟跪在下首的世家重臣们。

      “一个个的狼子野心!太子,你是在率人逼宫?也要学着你那外祖造反吗?”

      “儿臣不敢。”萧怀璟跪得笔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只希望父皇还天下一个公道。”

      萧砺盯着直挺挺跪在朝堂上的太子,像是在看一个心存幻想无理取闹的孩童。他冷笑出声,闭着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冰。

      “太子以下犯上,罚俸三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以辞官相要挟的官员们:“既然各位大臣以辞官来要挟朕,明日便不用上朝了。”

      满朝哗然。

      后来在各官员的劝说之下,以临近新年不吉利为由,将行刑之日改为第二年开春。

      这个新春佳节,萧怀真过得并不快乐。她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短短数日便瘦了一大圈。她母后与太子哥哥用了太多办法,都无法让她的父皇改变想法。甚至连她——这个曾经最得父皇宠爱的女儿去父皇面前撒娇卖痴,都未换得父皇的半分松口。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皇的宠爱,是可以随时收回的。

      苏彻斩首那天,已是来年初春。

      菜市场的鲜血蜿蜒近百米长,染红了整条街巷。

      听闻噩耗的苏庆云在宫中昏睡了三天。

      苏庆云睁开眼,便看到闻讯赶来的萧砺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是那样温柔,仿佛苏家的血从未沾染过他的手。

      看清是萧砺的一瞬间,苏庆云便挣脱了他的手,将脸转向里侧,泪流满面。

      在苏家行刑之前,苏庆云都一直抱有幻想。或许萧砺看在苏家在他微末时给予全力支持的情分上,看在他与她东宫五年、夫妻十余年的情分上,甚至是苏家全心全力当他走狗爪牙的情分上,能够放苏家一条生路,不会赶尽杀绝。

      可是当心腹来报,苏家当家做主的百余十口人,无一人逃出生天。甚至她那高龄的母亲,都被逼得自绝于家中——苏庆云才真正明白,她自以为是的爱情,又怎能比得上这江山一统?又怎么比他身下稳固的龙椅?

      “皇后,苏氏谋逆乃是大罪。朕,无法宽恕。”萧砺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像在诱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苏庆云多想动手撕掉萧砺的假面,多想粗鲁地辱骂他的虚情假意,让他不要找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她不能。她现在可谓是罪臣之后,可她的儿子还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她不能置萧怀璟于万劫不复。

      饶是在心中开解了自己千百遍,萧砺的话仍旧叫苏庆云不寒而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自己又是多么的有眼无珠,才会引狼入室,让自己苏家满门命丧黄泉?

      “皇上是君,万万不必向臣妾解释。”苏庆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一潭死水,“天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有罪无罪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便是无罪,皇上也能让人有罪,不是吗?”

      说完,她便固执地望向萧砺,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又妄图得到一个答案。

      萧砺眸光一闪,语气中带着警告:“皇后!”

      苏庆云却像听不到似的:“皇上算无遗策,怎的忘记臣妾也是苏家人?不若连臣妾一并杀了吧,也免得臣妾日日噩梦不得安稳。”说罢起身下床,重重地磕了个头,“求皇上成全。”

      她的额头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庆云这幅模样,叫原本想要开解皇后的萧砺有些下不来台。他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拂袖道:“皇后忧思成疾,于景仁宫休养,无故不得打扰。六宫之事交由贵妃暂代。”说罢便气冲冲出了景仁宫。

      德贵跟在萧砺身后,看着萧砺负气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听闻御花园桃花开得正好,皇上不若去御花园散散心。”

      德贵诚惶诚恐,生怕萧砺气坏了身子。

      萧砺踱步在御花园中,春初的园子里,几株早桃已绽开了粉白的花瓣。他对苏庆云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说到底,还是自己对她不住。且等她一些时日,等她消了气,自己再做补偿不迟。

      等回过神一抬眼,不远处就是萧怀月的昭阳殿。想起那孩子手疾,萧砺叹了口气,朝昭阳殿走去。

      宫殿静悄悄的,值守的太监回禀说是公主殿下此刻正一人待在后苑。

      萧砺信步走进后苑时,萧怀月正背对殿门蹲在地上,不知在挖着什么。看起来专注而认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萧砺一时玩心大起,悄声走到她身后,再轻轻一拍——顿时吓得萧怀月一声尖叫,手中的东西险些脱手飞出去。萧怀月的反应逗得
      萧砺哈哈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萧怀月见是自己父皇,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行礼,接着将背后的东西往里藏了藏,动作虽快,却逃不过萧砺的眼睛。

      萧砺看见她的小动作,也不拆穿,只指着地上新挖出的小土坑,问她这是作何用的。

      萧怀月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说是想要种花。

      “哦,种花?怀月想种什么样的花?”

      “就是寻常的花,并不名贵……”萧怀月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游移。

      萧砺似笑非笑,朝着萧怀月身后的土坑走去,却见萧怀月极其隐蔽地快速将身后的东西又藏在了身前。

      萧砺站定,一旁的德贵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萧砺身后。

      萧砺坐在椅子上,语气有些不悦:“怀月怀中究竟是抱着怎样宝贝的‘娇花’?何不让父皇一睹为快?”

      “父皇……”萧怀月转身面向萧砺,手中捧着那个檀木匣子,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呈给萧砺。

      萧砺看着女儿的模样,担忧的是有女初长成,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可别被谁家不知名的混小子给诓骗了去。

      眼见父皇眯着眼有些不高兴,萧怀月利落地跪在萧砺身前,却还是不愿意将匣子交给他。

      “父皇,不过是女儿儿时的一些玩具。若是丢弃又觉可惜,便想着埋起来,就当留个念想。”

      萧砺看了一眼德贵。

      德贵公公很有眼色地上前伸手去取萧怀月的匣子。萧怀月本就两次回绝了萧砺,若是再不给,便是忤逆的大罪了。她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庆国皇宫房屋梁宇鳞次栉比,竟是找不出一间库房存放你的儿时旧物吗?”萧砺说着,伸手接过德贵奉上的已经打开的匣子。

      匣中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信笺。萧砺乍然一看,便觉不妙,莫不是被自己猜中了?

      萧怀月被萧砺一瞪,也不敢说话,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萧砺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细看,却又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信纸干燥泛黄,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甚至书信的一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边缘卷曲着,像是有人将它扔进火里想要焚毁,却又因不舍而急急从火中取出。

      “与太子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太子殿下待我很好,让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人有了家的感觉……”

      信纸上熟悉的笔迹与语气使得萧砺心头一震。他急忙拿起后面的信纸,一封一封地细细查看。

      “太子最近很生气,我却不知他为何这样不开心。最近来往东宫的人多了很多……差点忘了给殿下熬的百合粥……”
      “最近东宫新进了好多姐妹,有位苏妹妹沉默寡言,不得殿下宠爱,总是受其他姐妹的欺负。好在我也算是东宫的老人了,给苏妹妹一些照拂,也让她的日子不那么艰难……”

      “……太子……现在已然该称陛下了……陛下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来朝华殿了。书里说色衰爱弛,大概便是这个道理吧……”
      信纸太多,萧砺来不及一一翻阅。他匆忙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深情却无半点异样,只盯着萧怀月问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儿臣前日去库房找东西,在母妃的衣裳箱子里发现的……”萧怀月嗫嚅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找什么样的东西才需得去开故去母妃的衣箱?萧砺心知肚明——怕是这孩子自己想念母妃了,这才去翻看母亲的遗物。

      萧砺也不追究,只问她信纸上的火烧痕迹是怎么回事。

      “儿臣初看之时,信中所言字字肺腑,带着怀念之情,便觉是母妃的信件。可细细想来,母妃去世十余年,儿臣不确定这字迹是否是母妃亲手所写。再则母妃去世多年,这匣子却突然被儿臣找到,儿臣觉得有异,不愿多惹是非,便想将这些信件烧掉。”

      “那你又为何没有烧掉呢?”萧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儿臣……儿臣害怕那真的是母妃的遗物,有些不舍……”萧怀月的眼眶红了,泪珠在眼中打转,“便想将匣子埋进土里,既不会招惹是非,也可解儿臣思念之苦。”

      萧砺冷笑一声:“你倒是聪慧。”

      说罢“啪”的一声将匣子合上,也不交给德贵,自己拿着便大步出了昭阳殿。

      眼见陛下走远了,明全才匆匆上前将萧怀月搀扶起来。

      “殿下……陛下真的相信那些就是贵妃娘娘的遗物吗?”明全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萧怀月望着萧砺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是不是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愿不愿意相信……才重要。”

      御书房里,萧砺挥退了德贵,一张一张地细细翻看匣子里的信笺。

      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人人都说陛下娶苏妹妹是为了得到她父家的支持,可原来苏妹妹才是陛下真正爱重的女子……我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挡箭牌罢了……”

      “只要陛下能够开心,哪怕一辈子也得不到陛下的宠爱,我也愿意。”
      “感谢上天愿意给我一个孩子,我一定好好爱她,让她健康平安地长大……”

      泛黄的信纸上,还有被泪水泅湿字迹的印记。那是许多年前的眼泪,早已干涸,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萧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宋娉婷的一颦一笑。

      那个温婉的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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