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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私账 沈安被擒, ...

  •   沈安抓到的消息传到扬州户曹司的时候,顾青崖正在教许平安打算盘。

      “手指放松,珠子要拨到位,别拨一半——对,就这样。”她站在许平安身后,拿笔杆敲了一下他手腕,“你这一列加错了,重来。”

      许平安苦着脸重新拨珠子,嘴里嘟囔着:“我誊抄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学算盘……”

      “因为你不能一辈子给我当书吏。学会了算盘,以后你自己也能查账。”

      孟启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师徒俩的热闹,正要开口,一个衙役从院子里跑进来,跟孟启擦肩时差点把他茶壶撞掉。

      “顾参军!裴司直到了,在门口,马上就走,说让您也去!”

      顾青崖把笔搁下,交代许平安继续练,跟着衙役往外走。户曹司门口停着两匹马,裴长靖骑在“算盘”上,手里还牵着另一匹。见她出来,他把缰绳扔过去。

      “沈安抓到了。今天早上在瓜洲渡,他化了妆想混上货船,被陆岩认出来了。”

      “关在哪儿?”

      “大理寺分司。”裴长靖等她上了马,两匹马并排拐进巷子,“他不开口。审了两个时辰,什么都不说。陆岩把赵安的供词、乔世卿的私账、存柜记录全摆在他面前,他只说了一句——‘我要见顾参军。’”

      顾青崖勒了一下马。“见我?”

      “对。他说他只见你一个人。不见到大理寺的人,不见知府的人,只跟你谈。”裴长靖侧过头看她,“你之前见过沈安吗?”

      “没有。连名字都是乔世卿告诉我们的。”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事就不对了。一个没见过你的人,被抓了之后点名要见你——要么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要么这是个陷阱。”

      “陷阱不至于。沈安是沈孝先的管家,管账的人。”顾青崖催了一下马,“管账的人要见管账的人,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

      大理寺分司的审讯室在院子最深处,青砖墙,铁栅栏窗,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裴长靖推开门,里面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昏的。沈安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手上戴了镣铐,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抓时的粗布短褐,脸上沾着灰,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在码头上被按住时蹭的。他大概四十出头,干瘦,颧骨很高,眼眶深得凹进去,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下往上翻,带着一种困兽似的警觉。

      陆岩站在角落里,抱着手臂,脸上有明显的倦色。见裴长靖和顾青崖进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审了三个时辰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见顾参军。别的什么都不说。水也不喝。”

      裴长靖点了点头,走到沈安面前。“人来了。”

      沈安抬起头。他的目光先在裴长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到顾青崖身上,定住了。那目光很复杂——不像仇恨,不像恐惧,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火焰。

      “你就是顾准的女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子。

      “我是顾青崖。”她在桌对面坐下,“你点名要见我。现在可以说了。”

      沈安低下头,手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赵鼎之的私印勘验,是你发现的?”

      “是我父亲发现的。绍兴十一年,他在度支总目最后一页找到了赵鼎之的私印。他把这个发现记在暗账里,藏了七年。”

      “那本暗账还在?”

      “在我手里。”

      沈安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两跳,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戴着镣铐的双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像是在交出什么东西。

      “沈孝先的账,我管了八年。”他说,“他不光收了赵安的盐引返利。他在扬州有一间私宅,宅子里有一间账房,所有不能过公账的银子都从那间账房走。绍兴十三年开始,他还开始做假盐引发给私盐贩子,一套假盐引在市面上能卖到官价的三倍。这些事赵鼎之知道,赵安知道,但他们从来不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全是沈孝先一个人签的。”

      “你有证据?”

      “有。”沈安把手放下来,“八年来经我手的每一笔假账,我都留了副本。藏在扬州城外一座荒庙的神龛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

      裴长靖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要留这些?”

      沈安转过头看裴长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裴司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我替沈孝先管了八年账,他拿我当什么?一条狗。我给他做假账、洗银子、打理私宅,他连我娘生病都不肯让我回去看一眼。去年我娘死在老家,沈孝先连帛金都没随一文。他不是没良心,他是压根没把我当人。”

      他转回头看着顾青崖。“我知道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做假账、洗赃银、伪造盐引——哪一条都够我充军流放。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沈孝先必须倒。我可以把证据全部交出来,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你。”沈安看着她,“你来做账目勘验。顾准的女儿,拿过赵鼎之私印的人。你做的勘验,沈孝先没法翻供。换别人来,我不信。”

      顾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安,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掂量。过了几息,她开口:“那些副本,账目全不全?”

      “全。八年里每一笔都记了,日期、数额、经手人、收款账户。沈孝先不知道。”

      “荒庙在哪里?”

      “城外瘦西湖边上,一座废弃的观音庵。神龛后面有个破瓦罐,副本就在瓦罐底下。”

      “你现在画一张地图。”她把纸笔推过去。

      沈安接过笔,开始画。他画得很仔细,每一座桥、每一条岔路都标了方位,字迹虽潦草但条理清楚。画完了,他把纸推回来,抬头看着她。“顾参军,还有一件事。沈孝先后天要离开扬州。他听说赵安被抓了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在扬州通判衙门里找了个借口要回京述职。后天早上从瓜洲渡走水路。如果你们要抓他,必须在他上船之前动手。一旦他回了临安,进了盐铁司——盐铁司里全是他的人。”

      裴长靖往前倾了倾身。“他走哪条路?”

      “从扬州城出来,走南门大街,经过春风巷,到瓜洲渡。他每次出城都走这条路线,因为春风巷是扬州府衙的直管区,他觉得在那里没人敢动他。”

      裴长靖和顾青崖对视了一眼。

      “地图我让人去核实。”裴长靖拿起地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副本拿回来之后,今晚连夜核账。”

      “我跟你去荒庙。”顾青崖说。

      “不行。夜里出城太危险。你在分司等我,我和陆岩去。”

      “那些副本是用什么格式记的?”顾青崖转头问沈安。

      “盐运司的旧式记账法,按盐引批次分列,每批记入账、出账、结余三栏,附注经手人和日期。”沈安说,“这种记账法现在不用了,年轻人看不懂。”

      裴长靖看着顾青崖,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裴长靖沉默片刻,点了头。他有时候觉得跟这个女人争论没有用——她不是嘴硬,她是算好了结论才开口。

      半个时辰后,三匹马出了大理寺分司。裴长靖在前,顾青崖居中,陆岩断后。天已经全黑了,城门口的守军认了裴长靖的腰牌,没多问就开了侧门。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瘦西湖边全是弯弯绕绕的土路,两侧长满了枯芦苇,月光照在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沈安画的地图很准,他们在湖西边找到了那座废弃的观音庵。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庵门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裴长靖在门口按住了刀柄。“陆岩,你在门口守着。一有动静吹哨。”

      他和顾青崖走进正殿。神龛上的菩萨像已经面目模糊,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顾青崖绕到神龛后面,看到一个破瓦罐,弯腰伸手一探——瓦罐底下有一个油布包裹,沉甸甸的。她把包裹拿出来,放在供桌上,一层一层打开油布。里面是六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纸张保存得很好,没有被虫蛀,也没有受潮。

      她翻开第一本,凑在裴长靖举着的灯笼下看了第一页,又翻了几页。

      “是沈孝先的笔迹?”裴长靖问。

      “不是。记账的人不是沈孝先本人——是沈安代记的,沈孝先只在每本末尾签押。但这里有一页。”她翻到其中一本的中间,指着一行字,“绍兴十五年八月,沈孝先签押了一笔支出——付扬州守备营‘巡防捐’三千两。巡防捐是扬州守备营向盐商收的保护费,按理说这笔钱该由盐商直接付给守备营,不走盐铁司的账。但这笔钱是从盐铁司的私账里出去的。”

      “盐铁使给守备营付保护费?”裴长靖皱起眉头,“这不叫保护费,叫军费私相授受。盐铁司的钱粮和扬州地方驻军的钱粮是两条线,不能互拨。他拿盐税养兵?”

      “对。”顾青崖把账本合上,“赵鼎之拿军饷养私库,沈孝先拿盐税养守备营。这两个人一个养钱,一个养兵。”

      “养兵是为了什么?”

      顾青崖看着裴长靖。“你想想——一个宰相,一个盐铁使,在扬州养了十年的兵,攒了十年的银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你觉得只是为了贪吗?”

      裴长靖的脸色在灯笼光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明天走哪条路来着?”顾青崖问。

      “春风巷。”裴长靖把账册重新用油布裹好,语气冷得像刀背贴着脸颊,“明天他走不到瓜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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