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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盐铁 沈孝先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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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天还没亮透,南门大街的早点铺子刚卸了门板,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往街上涌。卖豆腐脑的老周头正往锅里舀卤汁,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瞧见一队人马从巷口拐出来,中间一顶青呢官轿,前后四个骑马护卫,轿帘遮得严严实实。
“哪家的老爷这么早上路……”老周头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舀他的卤汁。旁边剁肉的老李拿刀背敲了敲案板:“甭看了,盐铁司的。昨晚就有人瞧见沈家的人在码头上搬箱子。”老周头啧了一声:“又走一个。”
轿子里坐的正是沈孝先。他没穿官袍,换了一身灰褐色暗纹长衫,头上扣了顶半旧的毡帽。这身打扮放在人堆里并不扎眼,可他的手出卖了他——左手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成色极好,是盐铁使的品级佩饰,他忘了摘。
轿子在春风巷口被拦了下来。
不是被官兵拦的。巷口停着一辆运柴草的板车,车轮卡在路中间的水沟里,赶车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拿鞭杆撬车轮,急得满头是汗。沈孝先的护卫队长策马上前,拿马鞭指着老汉:“让开!”老汉抬头看了看他的鞭子,手上动作不停:“军爷,不是我不让,轮子卡死了,得把柴卸了才能抬出来。”
队长骂了一声,翻身下马去帮老汉卸柴。沈孝先在轿子里皱了皱眉,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怎么回事?”队长擦了把汗回头:“老爷,车轮卡沟里了,马上就好。”沈孝先看了看天色,没再说什么,放下了轿帘。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两边的屋顶上伏着人。
裴长靖趴在南侧屋脊后面,身上披了件和瓦片同色的灰布,手里握着刀,刀鞘抵在瓦缝里固定住,一动不动。他旁边是陆岩,再往北侧屋顶是扬州分司的两名捕快,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把上了弦的弩。
“等他下轿。”裴长靖压低声音。
“他会不会不下?”陆岩问。
“他不下也得下。前面的路堵死了。”裴长靖往巷尾看了一眼——巷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同样的运柴板车,同样卡在水沟里,同样堵得严严实实。
沈孝先第二次掀开轿帘时,表情已经不对了。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直觉告诉他,同一条巷子前后同时卡住两辆柴车,这不叫倒霉,这叫安排好的。他拍了拍轿壁:“不走了,倒回去。”轿夫刚抬起轿杠要掉头,巷口又进来一辆车——这回不是柴车,是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从南门大街拐进来,不偏不倚横在了巷口。
沈孝先的护卫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队长抽出腰刀挡在轿前,刀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谁?”他冲巷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屋顶上裴长靖的声音——“沈孝先,大理寺拿人。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沈孝先的护卫们抬头看见屋顶上的人,刀刃在瓦片上磕出细碎的响声。队长握着刀的手没有松,但他的目光在屋顶和巷口之间飞快地扫了两遍——屋顶两把弩,巷口一队人,前后堵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理寺拿人,要凭文书。”沈孝先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意外的平稳,“裴司直,你带着弩箭来堵我,文书呢?”
裴长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封文书,展开,朗声念道:“盐铁使沈孝先,涉嫌私截盐税、伪造盐引、以盐税私相授受地方驻军,着大理寺即刻缉拿。此令。”
沈孝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听一件早就料到的事。“裴司直,你是几品?”
“七品。”
“我正四品。你要拿我,可以。让大理寺卿亲自来。”
裴长靖把文书收进怀里,站起来,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瓦片在脚下碎了一块,他没理会,径直走到沈孝先轿前,和护卫队长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刀刃的距离。
“沈大人,”裴长靖看着轿帘,“你品级再高,高不过御笔。文书上盖的是御印,不是大理寺的印。”
轿帘终于掀开了。沈孝先走了出来。他摘掉毡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出头,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他看着裴长靖,又看了看屋顶上的弩箭,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整了整衣领。
“好,我跟你走。不过我要换官袍。我沈孝先是盐铁使,就算被押进大理寺,也得穿着官袍进去。”
裴长靖看着他。陆岩从屋顶上喊了一声:“裴司直,不能让他回轿子——轿子里万一有东西!”沈孝先连头都没回,语气淡漠得像在纠正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轿子里只有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本没批完的盐引册。你们可以搜。”
裴长靖做了个手势。陆岩从屋顶上下来,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检查了一遍,回头点了点头:“确实只有衣裳和一本册子。”沈孝先从轿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他没有躲,没有背过身去,就站在轿子旁边,在晨光里抖开官袍披在身上,一个一个系好盘扣,又正了正腰带。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在穿朝服上殿面圣。
“裴司直,”沈孝先系好最后一个扣子,转过身来,“你知道扬州守备营拿了我多少钱吗?”
裴长靖没接话。
“我告诉你。”沈孝先把袖口整了整,“八年,三万六千两。平均下来每年不到五千两。你昨天是不是查到一笔三千两的巡防捐?那笔钱,是给守备营发饷用的。扬州守备营两百多号人,朝廷发的饷银不够养家,兵士的靴子破了没得换,营房漏雨没钱修。我给他们发饷。该不该?当然不该。盐铁使没有养兵的权力。但你问问扬州知府唐敬宗——他知不知道守备营的兵有多苦?他知道。他给朝廷上过多少道折子请饷?批下来的有多少?一半都不到。剩下的缺口谁填?我填。”
“你填的不是自己的银子,是国库的盐税。”
“盐税是扬州盐商交的。扬州盐商在扬州做生意,他们的税银用在扬州的兵身上——裴司直,你告诉我,这钱花得冤枉不冤枉?”
裴长靖看着他,开口时语调不高,每一句却都像锤子落在砧板上:“盐税入国库,军饷从国库出。这两条线为什么不能互拨?因为一旦开了互拨的口子,盐铁使就可以拿盐税养私兵,养着养着,兵就姓沈了。”沈孝先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气恼——不是怕,是怒。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大人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裴长靖往旁边让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说完了,上路吧。”
“我还没说完。”沈孝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裴司直,你在大理寺七年,经手的都是人命官司。你见过几个官员因为挪用税款被判死罪的?大多是革职流放。我今天跟你走,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赵鼎之倒了,我跑不掉。但你记住一句话:你查的是贪墨,我认。你查的是谋逆——我不认。”
“谋逆两个字,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沈孝先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再开口。裴长靖做了个手势,陆岩上前给沈孝先戴上了镣铐。沈孝先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铐,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了。
轿夫和护卫被押到一边,裴长靖翻身上马,押着沈孝先往大理寺分司走。晨光已经漫过了春风巷的屋顶,巷子两边的住户陆续开了门,有人探头出来看,看见一排官差押着一个穿紫袍的人,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卖豆腐脑的老周头端着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从巷口拐出来,忽然认出那个穿紫袍的背影,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
“那是……沈大人?”剁肉的老李也探出头来,案板上的刀还插在半扇猪肉上,油顺着刀柄往下滴。“天老爷,”老周头把勺子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连沈孝先都倒了,扬州这是要变天啊。”
南门大街上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被衙役拦在路边。没有人喊冤,也没有人叫好。扬州百姓对沈孝先的感情很复杂——他不是清官,但他给守备营发饷的事在扬州并不是秘密。那些兵士的家属知道谁给他们送过米面。可他也确实截了盐税,确实发了假盐引,确实和赵鼎之搅在一起搅了八年。好人做一件坏事,坏人做一件好事——账不是这么算的。顾青崖站在人群中,抱着许平安刚誊完的盐引存根,身边停着那匹叫“算盘”的马。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沈孝先走过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衙役的肩膀,落在人群里那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停了大约一次呼吸的工夫。
“你就是顾准的女儿。”他说。
顾青崖没有说话。
“你爹当年查盐税,查到我头上,被我挡了回去。我以为他不会再查了,但他没有。他从扬州调回临安之后,继续查,一直查到死。”沈孝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犯人,倒像一个老者在讲一段陈年旧事,“我今天跟你父亲一样——栽在自己记过的账上。”
顾青崖看着他。“我父亲的账没有栽。他的账被人做了手脚。你的账是你自己签押的,每一笔都在。”
“我认。”沈孝先收回目光,“但我不会认造反。我沈孝先贪了银子,养了兵,图的是在扬州当一辈子土皇帝。造反?我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心。赵鼎之有没有,我不知道。”
他说完大步走开了,铁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裴长靖押着他穿过南门大街,拐进大理寺分司的巷子。巷口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
分司审讯室里,沈孝先被押到桌后坐下,手铐没摘。裴长靖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从荒庙取回来的六本私账副本,按年份一字排开,每本都翻到签押页,沈孝先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赫然在目。
“绍兴十五年八月,巡防捐三千两。绍兴十六年三月,守备营补饷五千两。绍兴十六年十月,守备营冬衣折银两千四百两。”裴长靖念完,合上账本,“八年总共三万六千两。这些钱每一笔都从盐铁司私账出,每一笔都有你的签押。沈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孝先靠在椅背上。他穿着那身紫袍,戴着手铐,姿态却依旧端得很稳。“这些账都是事实,我认。但你查的军饷亏空案,跟我无关。我的银子是从盐税里截的,不是从军饷里截的。赵鼎之截军饷存私库,我知道,我没参与。我的私账里没有一笔钱是从淮西前线粮草里抠出来的。”
裴长靖往前倾了倾身。“你的私账里没有,赵安的私账里有。赵安在绍兴十三年到十五年之间,分五次向你支付了两万四千两盐引返利。这笔钱你没记在私账里。”
“那是赵安的账,不是我的。”
“是你的账户收的。”裴长靖把宝源坊的存柜记录推到他面前,“甲字六号柜,沈安每次替你取的银子。沈安已经全招了。”
沈孝先看着那份存柜记录,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两万四千两。加上那三万六千两,一共六万两。八年六万两,平均一年不到一万。裴司直,你去查查扬州城里任何一个四品官,八年六万两家底算不算多。我不给自己辩白,我只说一句——我沈孝先贪是贪了,但我贪来的银子,一半养了兵,一半压在盐铁司的日常运转上。我自己花了多少?那枚白玉扳指是太后赏的,毡帽是旧的,身上这件官袍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让丫鬟补了补。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抄我的家。抄出来的东西要是超过三千两,我脑袋给你。”
裴长靖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的账本一本一本地合上,摞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陆岩说了一句话:“去请顾参军进来。”
顾青崖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新誊完的盐引存根比对表。她把比对表放在桌上,在沈孝先对面坐了下来。沈孝先看着她,目光比在南门大街上时更复杂了些。
“顾参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就一件事。”顾青崖翻开比对表,“你发出去的假盐引,有一部分流到了淮北。淮北的盐商拿你的假盐引去领了官盐,转手以私盐的价格卖到湖广。湖广是赵鼎之北伐私库的销赃地——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沈孝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慢慢扩散的,而是一瞬间发生的——从从容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慌。
“你说什么?”他身体不自觉往前倾,手铐磕在桌沿上。
“你的假盐引和赵鼎之的销赃渠道连上了。”顾青崖把另一份比对表推过去,“这是陆岩从湖广盐运司调回来的存根。上面有六批盐引的编号,和你发出去的假盐引编号完全一致。六批假盐引总共售出官盐三十六万斤,折银十四万两。这十四万两全部流入赵鼎之的扬州私库。”
沈孝先盯着那份比对表,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造反……”他终于挤出两个字,“赵鼎之真的在准备造反。”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时看着顾青崖。“我还有个条件——我沈家有个侄子,叫沈含章,十九岁,在盐铁司做抄写。他跟我的事没半点关系,连私账的事都不知道。我认罪之后,求大理寺不要株连他。”
裴长靖看了他一眼。“只要查实没有牵连,大理寺不会株连无辜。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沈孝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裴长靖合上案卷站起来,吩咐人把沈孝先押进后堂候审。分司审讯室外,陆岩已经等在廊下,手里拿着两份刚送到的文书。裴长靖接过来,看了第一份,眉头一紧。第二份,眉头松开了,但表情依旧沉重。
顾青崖走出来。
“两份什么文书?”
裴长靖把第一份递给她。“赵安的供词。他交代了赵鼎之在扬州的三处私库具体位置。两处在城外,一处在城内——就在通裕号隔壁。乔世卿给我们交私账的时候,一个字没提隔壁的库房。不过乔世卿可能也不知道——赵安说那处库房名义上租给了一家茶叶行,实际上地窖通着运河,银子从水路上走,不走正门。”
他把第二份递过去。“这一份是京城刚到的邸报。赵鼎之在天牢里被人下了毒。”
顾青崖猛抬起头。
“人没死。”裴长靖说,“毒下在茶水里,他自己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吐了出来。御医诊断是砒霜。大理寺现在封了天牢,把所有狱卒都换了。”
“谁下的?”
“还在查。”裴长靖把邸报收回袖子里,系紧护腕,“有两种可能。一是赵鼎之的余党要灭他的口,二是他自己演的一出苦肉计,想让人觉得他也是受害者,博个从宽发落。这个人太精,不到最后一刻看不透他。”
顾青崖忽然想起沈孝先最后那句话——赵鼎之真的在准备造反。“沈孝先不知道赵鼎之的全部计划。他只是赵鼎之棋盘上的一颗子。”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赵鼎之真的在准备造反,他在朝中不可能没有同党。盐铁使替他攒银子,守备营替他养兵,扬州是后方,前阵在哪里?”
裴长靖沉默了好一阵,慢慢说了两个字。
“禁军。”
顾青崖没接话,手指在账册边缘上来回摩挲。禁军是护卫京畿的军队,禁军指挥使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子——如果禁军也牵涉其中,那太后在这盘棋里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头顶的老槐树枝丫在风里晃了晃,一片枯叶掉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